甚至昨天、一周前、乃至三年前,发现赵林午一直在为自己兜底的时候,他心里的愧疚快要藏不住。
如果选择另一条路,他大概会站在赵林午身边,一起出现在经济新闻上。就算顾宁伊讨厌经济管理,也厌烦商业竞争,他至少……可以成为赵林午最好的助力。
但是……如果再来一次,他真的会做出不一样的抉择吗?
顾宁伊垂下眼,轻轻在顾霜手上拍了拍,“你现在过得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你一走,姥爷承认的继承人只剩我一个,顾铭钊再想翻天,也只能指望我。我过得太好了,所有人都在等我毕业进公司,可是你呢?”
顾霜握紧他的手指,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哥,你根本不用和顾家断得这么干净,至少留点倚仗给自己。”
顾铭钊虽然姓顾,却不是顾家人,只是顾亭的争权计划被突如其来的生命打断后,找来合作、稳固势力的棋子。
但后来,他千方百计地把顾亭置于死地,试图把顾家改成他自己的“顾”。
如果顾宁伊没出柜,没惹怒掌权的姥爷,没放弃一切离开,他和顾霜、顾斯锐之间必然有场手足相残。
他不想那样的事发生。
这想法听起来有些傻,顾宁伊没说出口,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在做我想做的事,你也很好,就够了。”
“不够,”顾霜摇了摇头,“我给你的愿望也不够。”
顾宁伊放弃继承权之前,和顾霜做了个交易——他不会再和妹妹抢家里的一切,作为交换,长大以后,顾霜要实现他的三个愿望。
说是交易,其实只是哄一哄当时刚上初中、自以为成熟稳重的顾霜。顾宁伊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提起这件事,却没想到,自己真的陷入如此棘手的困境。
“秦方熠的事,算是我的第一个愿望,还有第二个……”怕顾霜听不清,顾宁伊屏住呼吸,尽量让声音有力一些,“电影学院有个导演系的学生,叫肖望,聚鑫投资了她的电影,我想让你帮忙保护她。”
“肖望,我记住了。但是哥……”顾霜深吸一口气,“顾铭钊一直提防你,是因为你不是他亲儿子。但我是你妹妹啊,我们是家人。”
“你不要和我算得这么清楚。”她说。
“赵林午……也这么说,”顾宁伊盯着车顶愣神,又细细地叹出半口气,“可我就是想算个明白。”
为什么呢?
自尊心吗?
这种没用的东西。
“哥……”顾霜想再劝阻,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叹。
她从小就知道,哥哥认定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变过。
汽车始终行驶得平稳,顾宁伊透过车窗,看着有些陌生又八分熟悉的景色飘过。即使儿时的记忆稀少且模糊,这也是他的家乡,他和赵林午相遇又相恋的地方。
汽车晃晃悠悠,晃出些死里逃生的乡愁,顾宁伊不知餍足地盯着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视线却突然和车窗一同驶过高速收费站。
“不是……去公墓?”顾宁伊疑惑地转过头。
这一次,心虚的人变成了顾霜,“五哥让我把你送回他那儿。”
顾宁伊莫名有些失语,抽出手,轻轻锤了一下顾霜的胳膊,“你听他的听我的?”
“我听对的。”顾霜笑起来。
“我们没复……算了这个说不清楚,”顾宁伊闭上眼摇摇头,又对顾霜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让我看看妈妈再走吧。这就算,第三个……”
“不算!”顾霜迅速打断了他,“我就给你这么三个愿望,你能不能珍惜着点儿用?”
顾宁伊轻轻地垂下眼尾,罕见地露出哀求。
但顾霜没被他的演技打动,“来,跟着我说,‘第三个愿望是再给我十个愿望’。”
这话逗得司机都没忍住笑。
顾宁伊也啧了一声,“你多大了?”
“不到二十二,怎么了?”顾霜手指靠近,威胁他道,“按我说的,重复一遍。”
顾宁伊笑着摇了摇头,没拗过她。
汽车在高速绕了一圈,最后开往深山,停在一处公墓。
这里离家很远,顾亭弥留之际,还坚持要葬在此处。
没有人理解,但顾宁伊十六岁时,半夜抱着她的墓碑喝醉了酒,迷迷糊糊找不到方向,却偶然撞见另一座墓碑。
离顾亭的墓不远不近,恰好隔了十六年光阴。
那上面写着——“宁春,纪录片导演,1974年生于山村,长于学堂,死于和平结束的第一枚炮弹,一生笃情重义,执着坚定。1999年5月8日,妻顾亭立。”
那晚,顾宁伊明白了母亲的遗愿,也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来源。
也是那晚,他决定离开顾家,选择考电影学院。
其实一个醉酒的人,半夜三更做下的决定,很容易后悔,也很容易改变。
可是顾宁伊一条路走到黑地,走到了现在。
走得差点没命,走得一无所有。
现在,他想问问墓碑。
他的选择,是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