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方兴爱玩,事事亲力亲为,连推人下水都要亲自在一旁瞧着。秦方熠却不同,只有旁人来迁就迎合他的份。
顾宁伊连家门都没进,就被他派来的人扔上飞机,等到落地随城,赶去市中心的别墅,秦方熠刚刚好该苏醒。
随城这地方,顾宁伊快两年没回来。一落地,面对的仍旧是干燥空气,缺了水分润滑,呼吸都卡顿滞涩。
整夜没睡的大脑也一卡一卡,幸好没完全丧失理智。顾宁伊借口去卫生间,终于避开监视,给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顾霜发了条消息。
秦方熠穿着睡袍,初初从楼梯上下来时,看见站在客厅的顾宁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没靠近,只是在餐桌边坐定,远远地说:“你这是……狐假虎威?”
顾宁伊下意识往身后转头,看见反光里自己一身赵林午的衣服,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秦总的人连家门都不让我进,我哪有空换衣服?”
“声音怎么了?”秦方熠却忽然问。
顾宁伊自己快习惯了沙哑的嗓音,但对别人而言,这声音的确很怪,“肺部感染没好,秦总不用担心。”
秦方熠点点头,没再问。
“你我之间,不用这么生分,”他要叙旧,却自顾自地吃着饭,没问顾宁伊一句饿不饿,只让受过伤又整夜赶路的人站在那,“还像以前一样叫。”
“你早不是我老师了。”顾宁伊一路消耗太大,被饭香勾得胃里泛酸。
他尽量转移注意力,却嗅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木质香。焦躁被安抚,顾宁伊忽然想通——
哦,自己身上大概全是赵林午的味道,而这教了他几个月钢琴、就总爱以老师自居的秦方熠,对赵林午的敌意莫名其妙,怕是因此才一定要远远地说话。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秦方熠低低笑了一声,“这两年还有练琴吗?”
“没练,把秦老师教的都还回去了,”顾宁伊浑身酸痛,受不了这冗长的客套,只想赶快切入正题,“不知道能不能抵债?”
秦方熠低低笑了一声,“那倒要看你到底还给我多少。”
他唤来管家,让他带顾宁伊去洗澡换衣服吃饭,用的理由却是舟车劳顿——嫌他臭,会玷污了钢琴。
刚才吃粥的时候怎么没舟呢?
顾宁伊捂着胃愤愤地想。
被浴室惨白的光线一照,顾宁伊才有空看自己胸口的惨状。一夜过去,不但分毫没消肿,反而被磨得微微出血,四周的吻痕也由红转紫。
偏偏赵林午的西装已经被拿走,管家新送来的,是件开口到他肋骨绷带的深V。
果然,秦方熠刚进琴房时还挂着笑,走近了,瞧见意料之外的东西,笑意中便多了几分冷淡。
“你还受着伤,他怎么也不顾惜你身体。”秦方熠嗓音温柔,像十多年前一样,轻轻翻动琴谱。
顾宁伊挑起眉头,“他是谁?”
秦方熠的手停在了李斯特的《叹息》,“这首不难。”
他爱兜圈子,爱佯装不知,爱转移话题。
顾宁伊起初还好奇地探索、猜测,猜久了,得不到回应,便也不愿意再费心费力。
“跟你说话倒非常难。”顾宁伊捏了捏手指,搭在琴键边。
下一秒,惨绝人寰的琴音在耳边响起,惊得别墅里的人把瞌睡都吓没——明明只有十根手指,怎么弹出整个人在钢琴上翻滚的效果的?
秦方熠的表情倒没什么异样,只是仔细观察他的嘴角,便能察觉到细微的抽搐,“看来,我该把你的学费都退回去。”
“够填违约金吗?”顾宁伊越弹越尽兴,其实他并不算胡乱弹,每一个音都与曲谱照应,只不过节奏力度不对,把婉转低沉的叹息弹成了怒吼。
秦方熠终于听不下去,按住了他的手,“再这样弹下去,你母亲该觉得是我违约了。”
怒吼化作无尽的休止符。
贴在顾宁伊皮肤上的手却仍没离开,擦着手背、腕骨,留下干燥的刺痛。
十多年前,秦方熠还只是音乐学院的大学生,偶尔接接钢琴表演的工作。一次宴会,顾宁伊的母亲顾亭发现了他,聘他来给彼时调皮捣蛋的顾宁伊上课。他见到金钱堆砌的繁华,才萌生创业的念头。
不到二十年,就做到影视行业的头部,除开他自己的杀伐果决,大概还有……和顾宁伊继父的合作。
那他凭什么提已经去世的母亲?
秦方熠在他侧后方坐了下来,一只手臂绕过他的肩,盖在另一只手上,把顾宁伊整个人笼进怀中。
顾宁伊打掉他的手,但秦方熠不知疲倦地重新按住他,推搡间不小心打到绷带缠绕的伤口,顾宁伊疼得松了劲。
血从白衣服里渗出来。
秦方熠却仿佛没看见。
“松手。”顾宁伊冷冷地说。
如果他没受伤,这会儿肯定要一根根掰开秦方熠的手指,把人按在地上打。但刚才顾宁伊呼吸骤然波动,肋骨吱呀吱呀地疼,提醒了他。他要好好养伤。
“小宁,你退步太多了,再上一课。”秦方熠像哄厌学的孩子一样,握住他的手,重又在琴键上流转。
比原曲更悠长的叹息在房间内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