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笨拙又徒劳地点火,哪怕烟已湿透,哪怕明知不可为,他也仍旧倔强地擦干手,撑起一小片空间,让跳动的火苗诞生于掌心,再被风刮散、被雨浇灭。
同顾宁伊这个人如出一辙。
赵林午一直觉得他是只囚鸟,被困在钢筋水泥的牢笼中,可他始终站在囚笼边缘,不知何时便要飞到更广阔的天地去。
雨伞终于能轻触顾宁伊的影子,却忽然被按了下去。
伞沿不停地倾斜,盖住赵林午的视线。
顾宁伊侧着伸出手,将那根未曾燃起的烟点在伞上,轻轻下压。
可那烟又细又轻,比起手指来也重不了多少。
分明是赵林午主动低头。
顾宁伊看着被暴雨敲碎的河面,心也噼里啪啦地迸溅。
他早听出那辆商务车是赵林午的,出过车祸,引擎声有些微妙的卡顿。
顾宁伊刚才还在腹诽,赵林午那么有钱也不换辆车,却没想到紧随其后的,是急促的刹车声。
横城不算大,他和赵林午也曾擦肩而过,甚至作为《春梦无痕》的出品人,开机那天顾宁伊还见过他。
不到三米的距离里,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错开视线。
但正是时时关注对方,才能一次都未曾对视。
那……赵林午为什么要闯入堆砌三年的界限?
顾宁伊拿烟的手微不可察地抖动起来。
赵林午顺势向前一步,将顾宁伊整个人笼罩在伞下。
瞬间被伞隔绝的雨声,让顾宁伊觉得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
赵林午自作主张为他披上外套,又忽然屈膝。
顾宁伊连忙把他拉起身,“起来,地上都是水。”
“你的膝盖……”赵林午皱起眉头。
“不疼。”顾宁伊固执地拒绝关心。
两人僵持不下,赵林午先退一步,盯着他的侧颜,视线一路向下滑动,“怎么没拿剧组的伞?”
“都坏了,就剩一把好伞,我给编剧了。”顾宁伊接着话头聊下去,才发现他们的世界实在有太多交叉。
“许宁拿走的?”赵林午挑了挑眉,“其实……那把也漏了个洞,许宁下车之后被浇了一头。”
两个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冰冻的土壤悄然松动。
顾宁伊实在没想到自己的倒霉体质能波及这么远,“替我跟他道个歉。”
“没事儿,他应该不知道。”赵林午说。
“也是,他确实不知道。”顾宁伊脱口而出。
被雨伞隔绝的世界里,顾宁伊听见赵林午轻轻笑起来,又向他靠近半步。
“啧,”他已经明白弦外之音,顾宁伊也没必要再遮掩,“我心情不好就容易倒霉的事儿,后来没跟别人说过。”
“为什么心情不好?”赵林午转而盯起他指尖夹着的烟。
顾宁伊避而不答,只是掏出干瘪的烟盒,递给他证明,“我没抽烟,这还是……你没收的那盒,我走那天偷出来的。”
“里面还剩六根,你像今天这样难过了六次,”赵林午接过烟盒,“为什么?”
顾宁伊深吸一口气,两指夹烟塞回齿间。
从听见热搜,心底就隐隐地烦躁不安,他极力忽视着、否认着,却没想到躁动的源头要亲自揭开。
他咬着烟闷闷地问:“你跟许匆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公司的艺人,”赵林午没有犹豫,“但你放心,我和他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顾宁伊忽然转头凑近,几滴雨水从发尖甩到赵林午脸上,“你大半夜赶过来,难道不是找许匆?”
“是,”赵林午被他眼中怒气震惊,在他后撤之前迅速补上后半句,“但我是来处理剧组的工作,许匆失联,我找他只是顺便。”
顾宁伊眉头微松,却也没离开,就在能闻到呼吸的距离,静静地看着赵林午。
他不必等夜戏,估计是半夜被紧急叫醒出门,却仍然一身精致西装,隐约还能嗅到雨后初晴的香水味。
唯有镜片下浓重的红血丝与黑眼圈,暴露着他的疲惫。
赵林午很累。
顾宁伊不忍心再追根究底,甚至习惯性掀开他西装口袋,把烟吐进去,“你睡了多久?”
赵林午用手捏了捏那根烟,下意识勾起唇角,“十一点到两点,三个小时,不算太少。”
骗子。
赵林午时而对他极度坦率,时而骗他骗得自以为滴水不漏。
但顾宁伊现在没有身份要求他毫无保留。
“你还有别的工作吗?”顾宁伊叹了口气。
赵林午愣了愣,扫视起手机消息,“许宁已经找到许匆了,暂时没有其他事。”
“那赵总……方便让我搭个车吗?”顾宁伊勾起张扬着故作可怜的笑,“膝盖好疼。”
天边忽然钻出一抹绯红。
暴雨初歇,朝阳升起。
旧日阴霾被雨水涤荡,新的一日开始了。
赵林午喉结一滚,举着雨伞的手微微颤抖,“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