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的血海深仇。
“下一次,我会先抓住他的心脏,再割断喉咙”
鸠比墨色更深的目光里反射出我近乎狰狞的脸孔,他面无表情地抓住刀背,将红刃从脖颈缓缓挪开,不在意掌中鲜血,冷淡地说:“没有下一次”
我有了新身份,江北周家的二公子,周朗。
近两年,世家在朝廷一手遮天,皇帝为笼络地方势力,开设学堂,意在提拔地方学子。
江北周朗本应应召上京入学,却在出发半日后与心上人偷偷私奔。阁楼的眼线遍布全国,于是周家的二公子变成了我。
我没有舞文弄墨的本事,好在周朗是江北有名的痴情种窝囊废,我只需装个纨绔就能蒙混过关。
无名药铺里,我摘下面具,换下经年穿着的黑色飞袍,穿上了世家公子才能买得起的绸缎大衣。
江无眠替我理了理衣角,歪过脑袋看,“没想到你好好打扮打扮倒也还人模人样?”
“是吗?”我难得直视镜中的自己,因为常年昼伏夜出,面具下的脸孔揭开后竟有种瘆人的白,与年少时常年跑在烈日下晒出的小麦色皮肤全然不同。我回想起过去在小河边水光下反射的稚嫩脸孔,一时惊觉竟已与今日判若两人,如果沈确看见这张脸,他还会认识我吗?
“说回正题”江无眠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扭过脸,开始拿腔拿调,“你知道我们干情报和杀人有什么不一样?”
换身份后,江无眠成了我的直属上级,我不得不俯首听他指挥。
“什么不一样?”
“送你一字箴言——演。”
江无眠神色正经,一副老气横秋的学究做派,“要知道,什么身份做什么事。你现在不是杀手,而是上京的纨绔,行事要符合人设,不能再和之前一样,抓着弯刀就砍,像条不要命的疯狗”
“滚蛋”我收起刀,朝江无眠翻了个白眼。
江无眠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我认真的,杀人你在行,但这是你第一次卧底,面对的还是一群牛鬼蛇神,无论是阁楼的内鬼、暗枢的人还是那群世家公子都没一个善茬,连我都觉得棘手,更何况是你”
我不耐烦地揉了揉脑袋,“我对这破差事一无所知,为什么还非要我去做”
“不”江无眠摇摇头,“你越是一无所知,对你反而更好”
“什么意思?”
“暗枢和阁楼内鬼勾搭在了一起,已经把阁楼的情报出卖得七七八八,沧溟不敢再用情报线上的人,但阁楼杀手人数少,各自为营,很少露面,就连情报线上的人也不一定能认出你们的身份,这是最好的掩护。”
我不明白,“那为什么是我?”
江无眠眯着眼睛,朝我幽幽的笑,“这不是显而易见?那群从江湖招揽来的废物杀手进入阁楼总是不到半年就消失的消失,丧命的丧命,最后阁楼只有四大杀手的恶名在外,没有其他更好的人手可用。不过你们四个里,鸠的心眼太多,笑面虎张扬愚蠢,岚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有你露面最少,从不失手,他对你很放心”
我不安地侧过头,没有开口。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沈确才是我最大的变数。
江无眠敏锐地察觉到我的犹豫,他紧接着说:“你可能不知道,沧溟很看好你。”
“而且这件事对你来说其实有利无弊”江无眠凑过头小声低语,“别忘了,当年你家的灭门案和朝廷世家的变动息息相关,你之前一直游走在世家之外,无法靠近那些漩涡中心,若这一次你借着身份成功卧底,说不定能从世家各色人马中找到当年灭门真凶的线索”
我捏着弯刀的手心一紧,江无眠的话正切中我心中犹豫,有阁楼在后,我能顺理成章改头换面去调查当年的事,这是个好机会。
可是,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
直到热蜡烫过掌心,我猛地惊醒,江无眠站在窗边,天竟已经黑了。
“醒了”
“嗯”
江无眠背着身,吹灭面前铜盆里的火,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哑,神色在黑暗中暧昧不清。
“你第一次在暗线行事,别忘了我今天说的话。真要出了事,我可赶不回来救你。”
昏睡半日,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愣了半刻才读懂他话中深意,“你不留在这安排行动?”
“嗯,之后所有事全部由你做主,必要时我会再联系你”江无眠没有回头,简单地答。
我敏锐地察觉到他骤变的情绪,可我没有多问。
“你什么时候走?”我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野风卷起残灰,江无眠的视线飘向窗外。
“现在”我看见他吹灭烛火,回过头,对我决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