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受到了她家十五年的资助,也确实只有一个已成植物人的养母,但是,她还是把他想得太轻贱。
“梁小姐,您好像对我有些误会。”
傅西流谦逊地打断她。
梁依山微微歪了歪头,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怎么还不生气呢?
她火上浇油:“还是说,你觉得一百二十万不够?也对,毕竟植物人的护理费用可能不止……”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离他近一点,更好观察他的表情。
可是没能走到他面前,话也没能说完。
太兴奋了吧,太想看清楚他,脚打滑,要摔倒。
傅西流猛地向前,想拉住她,一把捏住她的手腕,试图将她拽回,却见她脚跟不偏不倚地撞在了身后一个用来展示奖杯的玻璃立柜的尖角上。
梁依山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加上傅西流前冲的惯性,非但没有稳住,这下还要带着傅西流一起向后倒去。
最后一刻,傅西流只来得及护住她的头。
好重!
梁依山被傅西流沉重的身躯压得闷哼一声,几乎窒息。
他吃什么长成这样的!
让她心胆俱裂的是,那个绊住她的玻璃立柜轰然倾覆,里面陈列的唯一一座奖杯——她最珍视的那座和哥哥梁秀一起在攀岩接力赛上夺得的双人冠军奖杯,从碎裂的玻璃柜中滑落,翻滚着,重重砸在地面上。
死寂。
梁依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此男克我!
傅西流也懵了。
他迅速从梁依山身上撑起,看着身下女人惨白的脸和失焦的眼神,再顺着看到地上那惨不忍睹的奖杯,方才的厌恶登时消散,升起微妙的慌乱和愧疚。
他只是想拉住她。
“你!”梁依山怒极,她猛地抬头,那双冷静自持的眼此刻怒意滔天,“你赔得起吗?!”
傅西流被她眼中的恨意和绝望刺得一窒。
何至于此?
又立刻告诉自己要换位思考,不要以己度人,那是对他人重要的事物。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脚踝处迅速蔓延开刺目的鲜红,染上他的浅色牛仔裤,终于,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抱歉,你受伤了,还站得起来吗?”
刚才撞在柜角的地方,被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血正汩汩涌出。
梁依山推开他坐起来,认真检查自己的伤口,尖锐的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她沾了点血,长久地注视,突然冷静,怒气不复存在。
“医疗箱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声音听上去意兴阑珊。
傅西流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又提着箱子走回来,单膝跪地,打开箱子。
梁依山盯着他,笑得暧昧:“你害我受伤了。”
头也没抬,在扭碘伏盖子,而她的脚要勾起来,突然:
“别动!”他低喝一声,强硬地,一把抓住梁依山的小腿。
用棉签蘸了碘伏,更用力地固定住,玉白变绯红,鲜红变深橘。
她没再说话,由他清洁伤口。
“梁小姐,您能抽空来见我,我很感激。”
不能跟着梁依山的节奏走,傅西流得找回来这里的目的,拜访,对,拜访她爸感谢她家。
碘伏渗进伤口的刺激度不高,梁依山被他一板一眼的回答激得酥麻。
管他真感激假感激!
“哪里的话,再忙也得好好招待你,我也很想见见我爸口里的好学生,之前那事我爸说一定不是你做的,我不就相信你了?”
傅西流听着她的话,面上是副菩萨低眉的笑:“原来如此。”
站起来,棉签的小棍在手指间转了好几圈,然后被丢进垃圾桶,他扭头看向她,等着她说出更有趣的话。
却又一愣。
灯光下,她脸色苍白,额上有细密的汗,睫毛沾着湿意,唇发白,褪去了所有的高傲,竟是脆弱的、令人心悸的惨美。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她的脸太有迷惑性,对上便开始不忍,想要为此赎罪。
“我最见不得好人受苦,不如我给你安排个简单的工作,也免得你念大学还要操心钱的事。”
“我并不缺钱。”
他又被她带偏了。
废话,谁缺钱开宝马!
梁依山就当没听见,强塞:“从明天开始,你过来给我当生活助理。”
不是商量,是通知,是赔偿,是惩罚,是将这个失控变量重新纳入掌控的强硬手段。
要是对面这人不是傅西流,换成其他能让她说出这话的角色,梁依山肯定发挥她那不着调的本事,直接拿下三路当引子——
不是流行强取豪夺戏码吗,让傅西流也过把当金丝雀的瘾。
连一声轻嗤都没有,他很安静。
就这么静静地蹲下,撕开纱布包装,敷到她伤口上,医用胶带一条条撕扯,声音干脆。
傅西流替她处理好,又耐心地收拾垃圾,把药箱归位,一切做完后,重新走到那副水墨画下,抬头,悠悠道:“您的邀约很有吸引力,但我现在已经找了份兼职,才干了一周,就这么解约不太好。”
“兼职?”
梁依山靠在沙发上,受伤的脚垂落,微微挑眉,讥诮,“在夜潮当男模?挺会利用自身优势。”
“梁小姐说笑了,只是份普通工作,混口饭吃。”听到夜潮二字,傅西流不动声色,语气平淡,不承认也不否认,将她的奚落轻飘飘地挡了回去,无懈可击。
就在傅西流以为这场试探到此为止,他可以用这份兼职作为完美的挡箭牌,礼貌告辞,然后立刻去处理他真正该做的事情时,梁依山忽然开口了。
“普通工作?”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名字,“戚小臣,他开的夜店,不像有普通工作的样子。他挺冒进的,对吧。”
喉结滚动,傅西流强压下心头的惊骇。
脸上的笑容没有完全消失,但那份温和谦逊的底色已经褪去。
他深深看了梁依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探究、警告,还是别的什么,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梁依山要见他。
“您知道的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不过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目光扫过地上那扭曲的奖杯碎片,又掠过她包裹纱布的脚踝,微微颔首,保持着那份刻入骨髓近乎诡异的礼貌:
“时间不早了,您需要休息,今天多有打扰,非常抱歉,告辞。”
说完,不给梁依山任何开口的机会,转身,大步走向玄关,背影挺拔,步伐沉稳,破釜沉舟般决然。
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阴影,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只剩梁依山一人,她眉头紧锁。
要是她被人识破,或是逼到墙角无路可退,她会怎么做——快刀斩乱麻呗!
哪怕准备尚未万全,哪怕风险陡增,也必须动手!
拖下去,变数只会更大。
猛地弹起来,妈呀一声,抄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晁悠,完了完了,刺激狠了,快来,今晚得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