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按着才让他坐下来,刚嘱咐完,发觉另一侧还空着,正准备回头瞧瞧阮彦在何处,却兀地挤来一个丁零当啷的人影。
阮娴登时蹙眉:“坐一边去。”
燕翎听话地点点头,将椅子挪远了些,留出一道不近不远,无法再安置一人的空隙。
“放心,我记着呢,我一定乖乖待着,不碰你。”他赔着笑,语气讨好。
阮娴回头一瞧,被挤到旁边的阮彦一张小脸气得又红又绿。
燕翎也看去,似是才注意到他一般,连忙热切招呼起来:“弟弟怎么还站着呢?别客气,坐到姊婿身边来!”
“姊姊姊……”
“你胡说什么呢!”阮娴闻言一惊,正巧瞧见江明徵踏进房门,慌不择路狠狠拧了把他的手臂,“莫在孩子面前胡诌!”
“我想着,总归是要适应的嘛。”燕翎吃痛,却笑得更开怀,见她又要开口,不由分说将阮彦拽到身边,“你阿姐她太容易害羞了,先唤作哥哥也无妨。来,同哥哥坐,今日哥哥照顾你,咱们培养培养感情。”
“我……”阮娴看着江明徵行礼,默默走向老位置,不知怎的,说不出话了。
“谁要同你培养感情!”阮彦气得跳脚,匆匆甩开他的手,“你让开,这是我的位置!”
“弟弟,你都这般大了,莫要耍孩子脾气。你阿姐如何能一下子照顾两个人?乖,向哥哥学学,懂事些,莫给她添麻烦。”
“不许叫我弟弟!我、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不需要照顾!”
燕翎轻哂,得逞挑眉:“噢,既然不是孩子,那想必可以自己吃饭吧。”
阮彦被这话噎住,恼怒地瞪着他,等着阿姐来维护自己,可等了又等,阮娴却不发一言。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满心都是无法言说的委屈。
阮娴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迟钝地后怕着,暗暗打量着江明徵平静如水的神色,不知他将燕翎的话听去了多少。
每次燕翎口出狂言,她都会急急驳回去,可那些都是事实,她若撇地太清,又恐物极必反,逼他吐露出更多秘密,只能含糊其辞地咽下这个哑巴亏。
白日燕翎发疯,她好不容易收了场,还不知他听进去几分,这会儿又被他听着了。
观察了片刻,江明徵神色无异,阮娴在心中自洽,他不会将一个疯子的话当真。
……当然,她知道这话是拿来自欺欺人的。
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如此喜怒不形于色。
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阮娴有苦说不出,惆怅叹了一口气,惹来阿樵的关切:“阿姐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我占了小殿下的位置?我这就……”
“没有没有,你安心坐下。”阮娴忙将作势起身的阿樵按住,后知后觉想起阮彦,立即朝他看去,却只看见一个朝江明徵走去的背影。
阮娴眨了眨眼,满心愕然。
彦儿何时与他走这么近了?
……也好,他们能好好相处,她不必再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她想着,欣慰地点头,肩颈不由松懈下来,放开按着阿樵的手,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而她却不知,就在她转头的前一刻,阮彦还在直勾勾盯着她,期待着她的袒护。
直到她与阿樵耳语的画面全数落进他眼中,阮彦这才愤而甩袖,恨恨转身。
他原本只是赌气,哪成想她竟半句不挽留,可既已转身,就无法回头,他只能把步子踏得悲愤交加。
此时的江明徵,满脑子都是燕翎那句“姊婿”和阮娴嗔怪的暧昧动作,一天下来,他这一颗心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他不知自己为何还要应邀前来自取其辱,可一想到桌上只有他们四人,又觉得就是辱也要来。
怀揣着雄心壮志,到了现场,却只把自己隐在暗处的江明徵苦涩地垂下眼眸,一不留神,小小的身影一屁股坐到他身边。
“小殿下?”他望着阮彦气鼓鼓的圆脸,惊讶程度不比阮娴少半点。
阮彦侧过头,别扭地哼声:“阿尧哥哥尚在营中,我看你没人陪,勉为其难挨着你。”
对,才不是因为阿姐不搭理他,他不愿与阿樵并肩,也不愿靠近燕翎,单独坐到远处,又显得孤苦无依,只能选择坐到江明徵身边。
江明徵轻扯嘴角,想要舒展一个温和知礼的笑容,却发现自己很难笑出来。
宽大的圆桌半数都是空置的座位,两个被抛弃的可怜人盯着对面的“一家三口”,挤在一起抱团取暖,场面说不出的好笑。
江明徵和阮彦同时意识到这一点,尚且骄傲的头一低再低,一顿饭吃到最后,只剩满身落魄。
但他们俩明知局促,偏又不肯先离席,就怕这一走,便再也回不来了。
直到阮娴放下筷子,二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听到身侧的细微动静,他们下意识朝对方看去。
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