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高台,气氛并未缓和。
燕翎的雪白骏马一直在舆轿旁晃来晃去,扰得阮娴心烦意乱。
他想要讨个夸奖,阮娴也知他的站队确实帮到了他们,可一想到那颗人头,她便觉得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无法心平气和地与他交谈。
梦中的地牢阴森恐怖,遍体鳞伤的关昱尧犹在眼前,每每想起,总叫她不寒而栗。
燕翎此人,一贯如此阴狠残忍。
为了解蛊将他留在身边,究竟是福是祸?
阮娴的眉头从成平关外一路皱回营地,直到掀开轿帘,迎面撞上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燕翎,她终于避无可避。
她叹了声气,努力扬起嘴角,无奈道:“今日之事,多谢了。”
燕翎眼中阴郁骤然消散,兴冲冲想要上前,她连忙后退好几步。
“我还不曾说完!”阮娴急急补充,“只是,你往后莫要徒造杀孽了,今日忽律便是不死也无妨,饶是非要一死,你也不必如此折辱他。”
燕翎却拧眉,全然不认同她的话:“可他碰过你,我早看他不爽了,死相难看是他罪有应得。我只是砍个头,又没剁掉他的手脚拿去喂狗,怎么算折辱?”
“你现在装什么义正言辞?你算计他在先,我被他欺凌在后,追究起来你难道就清白?”阮娴实在看不惯他这幅理所当然的样子,“再说,碰过我的人多了,每一个都要如此对待吗?”
“什么叫……还有谁?!”燕翎当即瞪大了眼,警觉地扫过众人,目光在关昱尧和江明徵之间不断流转,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他们都碰过你了?你等着,我一个一个清算。”
“你脑子里成天都装的什么!我说的碰只是‘碰’而已!”她只觉鸡同鸭讲,仰天翻了个白眼,“不与你说了,你再敢胡乱杀人就给我滚出去。”
“哎哎,我开个玩笑嘛,跑那么快做什么……啧。”
燕翎环上手臂,并不急着追人,转头刮了身后两人一眼,冷冷嗤鼻。
“也是,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璟辰王殿下,你说什么?”关昱尧挠了挠头,没听清他的自言自语。
“我说……”燕翎眼波流转,忽而又换上一副笑脸,“她方才夸我很有本事,说今日多亏了我,你们都听见没?”
“啊,是吗?”关昱尧也跟着笑,作势拍他的肩,被他嫌恶躲过,“确实要谢你,这趟浑水,你们南旻本可以不用掺和进来的。只不过,你这行事有些鲁莽了,殿下既留你,咱们也算是自己人,往后这种事情,还是得商量着来。”
“谁跟你自己人?”燕翎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转头却见江明徵面不改色经过自己往里走,连忙悠悠叹道,“哎呀,这也没办法,我在她心中,便是再鲁莽,也是招她喜欢的。”
江明徵步伐微微一顿,转瞬又恢复平稳,只是这点细微的变化,终究还是落入了燕翎眼中。
他脸上的笑意顷刻放大。
原来还是有个受用的嘛。
……
行军多日,风尘仆仆,难得有个像样的居所,这日晚膳久违的热闹。
当然,这热闹也与多出来的两个不速之客有关。
今日大军出营,阮彦被保护得很紧,直到跟着阮娴入了饭厅,才见着燕翎与阿樵。
燕翎不必说,前有宫宴,后有今日沸沸扬扬的传闻,他想不认得都难。
而阿樵,他却是第一次见。
面前人与自己跟照镜子似的,阮彦又惊又奇,扯着阮娴的袖子,悄声问道:“阿姐,这位是……”
“对了,你二人还不曾见过。”阮娴这才意识到此事,挥挥手,将阿樵招到自己身边。
阿樵乖顺地靠过来,躲在阮娴身侧,红着小脸轻唤道:“阿姐。”
阮彦眉头一皱。
因着这张脸,他本能地不喜欢这人,没想到他竟也敢唤她“阿姐”,还恬不知耻地靠在她身边。
“阿姐”可是他的专属,是他们一母同胞的殊荣!旁人如何能唤?
感受到他不善的目光,阿樵缩了缩脖子,阮娴却浑然不觉,笑着介绍道:“他叫阿樵,与你同龄,你离京的那段日子里,便是他替了你的身份,护住你的安危。说起来,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说着,她将阿樵牵到跟前,阿樵无处可躲,只好怯生生打招呼:“见过小殿下。”
阮彦更膈应了。竟还真是个赝品!
还“小殿下”,原来他还记得他们身份悬殊啊,那怎么不管阿姐叫“大殿下”?
难不成……代了他一段时间,就觉得自己真是她弟弟了不成?
阮彦越想越烦心,不情不愿地嘟囔着道了声谢,看着他的目光愈发凌厉。
阿樵吓得后背冒汗,连连摆头直呼不敢,把阮娴逗得捏了捏他的脸。
阮彦将目光落在阮娴的手上,一口气憋在心头,将她往自己身边扯了扯,往饭桌走去。
却不想,她竟也将阿樵牵了过去:“不必客气,既回来了,便安心留下。”
在阮彦震惊的目光中,阮娴将阿樵安置在了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