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娴说罢,好整以暇理了理袖子,只见随王脸色愈发难看,似要开口,可他嘴唇刚刚抽搐了一下,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听急雨般的马蹄声裹挟着清脆铃音响彻荒野,众人纷纷侧目,就见雪白马背上,一道深紫色的身影不由分说闯入人潮。
燕翎?
阮娴顺着声音望去,不由愣住。
他来做什么?
“何人在此造次!”随王正憋闷着,霎时找到情绪的出口,怒喝一声拍案起身。
“南旻国燕翎,得知煦朝摄政王在此,特来献上一礼。”燕翎高声报出来意,随手一扬,掷出一个硕大的球型包裹。
包裹方一落地,便散出其中物件,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阮娴困惑不已,生怕他闹出什么幺蛾子,方才起身,还未站定身子,定睛望去,差点没直接栽进一旁的江明徵怀中。
其中装的,赫然是一颗人头。
“殿下莫怕。”江明徵顺势撑住她,从背后轻轻将她拥在怀中,柔声安慰。
他第一时间就遮住她的眼睛,可却被阮娴打颤的手固执地扯下来。
她拧眉望着那沾满尘埃和血迹的头颅,咽了咽唾沫,强忍着不适问道:“那是谁?”
“忽律。”
江明徵恰好目睹头颅滚落的全过程,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他能认得,随王自然也认得。
他死死地盯着燕翎:“璟辰王殿下这是何意?”
“我与此人积怨已久,偶然经由此地,一时兴起,顺手杀了泄愤。”
燕翎语气随意,悠哉悠哉地扯着缰绳上前,还特意拐了个弯经过关昱尧,有意无意撞了他一下。
“近日偶听一则坊间趣闻,玩笑之余,却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摄政王可否为我解惑?”
这位小王爷是南旻国君的心头肉,出了名的乖张阴戾,随王早有耳闻,不敢轻易得罪:“殿下但说无妨。”
“却说有一户人家,家中兄弟阋墙,竟向隔壁恶邻借刀来清理门户。您说,天下怎会有如此奇事?”他说着,话锋一转,“若只是个笑话也就罢了,可这世上居然真有这样的蠢人。”
随王面色骤冷,目露凶光。
燕翎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
他忽而像是想起什么,故作讶异地“哎呀”了一声,苦恼道:“方才一时手快,竟忘了将这贼人提出去杀。他如今死在煦朝的土地上,王爷您说,这要是传到北晖那个老不死的耳朵里,是该找我这山高水远的南旻人发难,还是去怪罪他那连盟友之子都护不住的‘自己人’?”
燕翎说着,言语一顿,眉稍轻挑,覆上戾色:“到时候,内乱未平,外患又起,可有摄政王忙了。我们南旻虽然偏安一隅,但我本人倒是不介意把这局搅得更浑。”
“此乃我煦朝内政!殿下何必横加干预?!”随王面色紧绷,太阳穴突突地跳。
燕翎淡哂,目光似有若无地在阮娴身上绕了一圈:“今日或许是外人,可来日方长,世事难料,哪日成了‘内人’也说不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江明徵几乎瞬间蹙起眉,阮娴却浑无所觉,恰在此时拨开了他的手。
她转身看向随王,勾唇挑衅:“皇叔,事到如今,顾头不顾尾之人是谁,也很明了了吧。对内,您敌不过勤王军,对外,您不仅丧失了盟友,还又招来一个新的祸患,若再不停手,大家都是死路一条。”
江明徵垂眸望着落空的手掌,深吸一口气,重新退到阮娴身后,沉静道:“如今忽律惨死,哪怕他早已是一枚弃子,北晖就算为了维持颜面,也要向王爷您发泄怒火。您若此刻开城受降,尚可保全宗庙百姓,若再执迷不悟,等北晖铁骑兵临城下,就是想走也走不得了。”
随王身形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他自知退无可退,再无力回天。
“……也罢。”他颓然地闭上眼,从牙关里挤出字来,“回去之后,本王会用最快速度,晓谕部众,解甲卸胄,筹备仪仗。后日午时,本王会在正阳门外,亲迎储君回朝。”
“那就有劳皇叔了。”
阮娴冷冷勾了勾唇,不再多看他一眼,旋身走下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