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阮娴没有好梦。
预知梦太久没有造访,久到她都记不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睁开双眼的那一刻,阮娴一是觉得突兀,二是觉得不祥。
这夜的梦始于一个熟悉的场景,正是上次戛然而止的地方——那个阴暗的地牢。
腥重的气味弥散在逼仄的空间里,不知是水还是血的液体在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幽深的回廊里震荡出毛骨悚然的回音。
梦的一开始,她靠在囚牢边,锈蚀的铁栅栏在她的掌心留下粗糙的印痕,透过模糊的眼眶,她又看见关昱尧的身影。
“求求你们……放过他……”
她匍匐到侍女脚边,似乎哭得很累很累了,声音沙哑得没有一点力气。
侍女无动于衷。
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只有身后的关昱尧看见了她。
“阮娴,你可是公主!你的骄傲呢?你给我站起来!”
“公主……”
“对,你是公主!”她的喃喃在安静的地牢尤为清晰,关昱尧挣扎着提高声音,急促地劝说,“你还有你的臣民,你不能这样颓废!”
“你说的对,我是公主。”她胡乱抹了把泪,抓着栅栏挣扎着站起身,“我是公主,你就是我唯一的臣民,我要守护好你。”
“……什么?”
“阿尧,等着我。”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牢狱。
如同害怕自己稍有犹豫就要反悔一般,她匆匆忙忙,踉踉跄跄地闯入一座庭院。
庭院门口站着侍卫,却对她视若无睹。
她径直跑过石板路,“轰”地一声推开房门,璎珞环佩的男人坐在主位上,悠哉悠哉地把玩着茶盏,似乎毫不意外会有人在这时破门而入。
“燕翎。”她喘着气,叫出他的名字。
燕翎气定神闲地掀起眼皮,狭长的眼眸里写满了势在必得:“怎么,我们的小公主想通了?”
“是。”她的声音在发颤,不知是疲惫还是害怕,藏在袖间的手指在手心刻下月牙痕,脚步却缓慢而坚定地挪向他,“我答应你,你放过他。”
燕翎闲闲地勾起嘴角,不动声色捏碎了杯盏。
他笑得有多明艳,有多咬牙切齿:“你就这么在乎他?你不怕我了?你为了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连问了三个问题,她却只是站到他面前重复道:“放了他。”
“行。”燕翎随手将残碎的瓷片丢到一旁,用沾了血的手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变得极为阴鸷,“看你表现。”
她没再说话,沉默地开始宽衣解带。
然后……
她的眼睛被遮住了。
“不要看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遮蔽消散后,眼前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梦不见了,可她没有醒来。
阮娴无助地向白茫茫的远方张望,下一刻就被身边的人吓了一跳。
不是惊讶于有人突然出现,而是惊讶于,此人竟长着自己的脸。
“她”脸上满是泪痕,可“她”在笑。
“她”是一层薄薄的虚影,身上穿着那身华丽富贵的公主常服。
她试探性地叫她:“公主?”
“公主?”虚影一愣,笑道,“你……可以这么叫我。”
这是什么说法?
她问:“你是谁?”
“我……我是公主?我是阮娴?我是陆知宁?”她好像在反问她,又好像只是在开玩笑。
末了,虚影敛了笑意,轻叹道:“这些都不重要,你认为你是谁,我就是谁,因为我就是你。”
“什么意思?”她听不明白。
“意思就是,”虚影顿了顿,指着她的心口道,“我是前世的你,你是今生的我。你看到的那些,从来就不是什么所谓的‘预知梦’,那是我的记忆。”
“记忆?”阮娴回想起方才那最后一幕,不由拧眉,“你是说方才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那些是你、是我前世的经历?”
“是啊,此前所有都是。”虚影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很耻辱吧?你看我多没用,眼睁睁看着瘟疫肆虐,兄弟离世,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忠臣为我冲锋陷阵,我却无能为力到,只有出卖身体,才能交换他的明天。”
阮娴恍然大悟,怪不得梦中人的行事与她总有偏差,怪不得越到后面场景就越离奇,从阮令死的那一场,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原来梦里梦外的她真的不一样,原来不是预知,是早已发生的过去。
其中还有许多疑惑未解,可阮娴暂时无暇去想这些。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完全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