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种种，瞬间在他的脑海里牵成一条明线，所有的疑团刹那间烟消云散。

她与阿宁过分的相似，她从前莫名其妙的敌意，如今改头换面般的转变，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他还是想不通她怎么会起死回生，她的双腿和她的心疾如何痊愈，她如何瞒天过海成为公主，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只是有人来肯定他的猜测，告诉他，那不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不管神医降世，还是篡改人心，哪怕是借尸还魂，他都愿意相信。

可是……既然近在迟尺，她为何迟迟不肯与他相认呢？就算是听信人言，误会他构陷陆氏，他不也向她解释清楚了吗？

再远的先不提了，这段时间，她待他这样亲近，肯定是不怨恨他的。依她的性子，若是真心厌恶他，决计不会委屈自己，分他半个好脸色。

江明徵蹙着眉，将记忆追回到与她澄清真相那天，忽而，一个念头猛地钻入脑海，他的心陡然一沉。

他之所以向她亮出复仇真相，是因为她的疏远，而她的疏远，是因为他轻薄了阿宁。

那天，他对她说，她是他的心上人。

所以……

江明徵艰难地滚了滚喉结，逼迫自己吞下这颗苦果。

联想起前些天她为什么要躲他，以及她一次次提醒他，她是“公主”，不是“他的妹妹”，结果显而易见——阿宁非常抗拒他的心意。

他最担心的事情，时隔五年多，还是发生了。

父母曾为他们定下一桩亲事，为了名正言顺地娶她为妻，给他们一个安稳坦荡的未来，他恢复了自己原本的身份，远赴皇都考取功名。

但他从未打算强求她一定要嫁给他，所以他不曾将身份的转变与他们之间的婚约告诉她。他给她留了余地，她可以自由选择，无论做夫妻，还是做一辈子兄妹，他都会永远陪着她。

他最最不想自己的心意成为她的负担。

可兜兜转转，他还是将她推远了。

为了躲避他的喜欢，她甚至宁愿抛弃他们之间十多年的情分，躲在“公主”的躯壳下，也不肯与他相认。

怪不得……怪不得她总是嫌弃他，怪不得那日她的反应那么大。

与不喜欢的人亲吻，被不喜欢的人轻薄，还要被不喜欢的人喜欢，她一定很困扰，很煎熬吧？

可就是这样，即使满身伤痕，她还是愿意放下芥蒂来慷慨地爱他。

他的阿宁总是这样好。

而再反观他自己，他又回报给了她什么？

他一次又一次伤害她，他总是惹她落泪，惹她气恼，还让她流了那么多血，受了那么多伤。

他利用她，他把她当做棋子，让她拿着这条好不容易得到的生命卷入纷争。

他还差一点又要将心意告知于她，差一点又要将她吓跑。

如果连“公主”的保护壳也消失了，她又该躲到哪里去？她会不会彻底离开他？

江明徵不知道。

他的心实在太乱了。

……

临近约定的时间，还是迟迟不见江明徵的身影，阮娴百无聊赖地等在山门外，目光被墙边一簇无名小花吸引，不由走上前去。

弯腰捻起一朵花，抬首却见门里行出一位健步如飞的老和尚，阮娴侧开身子让路，颔首问好，那和尚却忽而停下脚步，折返回来。

“这位施主……”

老和尚捋着花白的胡须，直勾勾盯了她片刻，忽而放声大笑，口中念叨着“有缘有缘”。

阮娴一愣，心说他们难不成在何处见过？可这位老师父……怎么看怎么眼生。

老和尚很快就笑够了，敛神问道：“施主可是在等人？”

“不错。大师可见过他？”阮娴点点头，不疑有他，只当是江明徵正好向人问起过她。

“施主心中既已有方向，又何必徒在原地空等？花开堪折直须折，春日苦短，莫要辜负韶光。”老和尚缓而又缓地摇了摇头，伸出枯柴般的手，指向身后小径，“风露渐寒，独坐易生惘惘之情。往生堂的梨花开了，施主若无事，不妨前去一看。”

阮娴听得云里雾里，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不等再问，一回头却已不见和尚的身影。

虽然听不太明白话中深意，但这和尚的意思应当是说江明徵在那个方向，阮娴品着“往生堂”三字，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

往生堂？原来他今日是来祭奠谁的吗？

三月初一……似乎不是她认识之人的忌日，也不知是谁对他这样重要，百忙之中还要抽出空闲特意跑一趟。

阮娴心不在焉地回忆着老和尚的话，视线中不多时就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江明徵此时背对着她跪在堂中，身姿不似寻常挺拔，仿佛有些颓然。

阮娴神色一顿，敏锐觉察出气氛不对，不知此时出现是否得宜，于是放轻脚步，缓缓靠向门边。

他面前摆着一块黑沉木的牌位，金线描摹的名字尤为显眼。她凝神去看，费力辨认着上面微小模糊的字迹，隐约中窥见了熟悉的轮廓。

那牌位上刻的，怎么那么像她的名字？

等等……他在跪她？！

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她又不是在春天死的……

哎呀哎呀，青天白日的，尽做这些晦气事！这可是佛门重地，灵验得很，他别再把她跪出事来了！

阮娴急急出声，面色不大好看：“江、江大人！”

江明徵身躯一震，倏地回过头，望向门边逆光的身影，悬在眼眶的泪水顷刻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