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人言固然可畏，可我并不想因此退缩。”阮娴说着，端手交握，直直跪立在崔元青面前，言语坚定，“臣妹恳请皇后娘娘恩准，将公主府的派药点交由太医署监管运作，若是可以，臣妹还想将派药点做大，改为医棚，设一到两名太医坐镇，每日为百姓问诊。”

崔元青为她所动，认真思考起来，随后点点头：“此计可行。”

她正要召人拟旨，等候的官员中，却有一人站了出来。

“微臣斗胆，请娘娘听臣一句劝！”男人胡须花白，声音却如洪钟般低沉有力。

阮娴瞧他一身紫色官袍，便知此人资历老道，说是“斗胆”，却无人会忽视他的意见。

“严卿有何高见？”

“微臣以为，将公主府的派药点交由太医署监管，确实是明智之举，可安排太医坐诊，却有浪费医疗资源之嫌。太医署有自己的官药局，也在向百姓提供免费看诊的帮助，另设医棚，不仅多此一举，还会耽误太医署研制药方。”

“严大人提出的观点，亦是我在设立派发点前抱有的想法。”阮娴点点头，先是肯定了他的想法，随后话锋一转，又道，“可是，严大人可曾真正去过官药局，亲眼看看那所谓的‘免费看诊’，究竟有何成效？”

光听字音，阮娴分不出这是哪个“严”，但能够在这朝堂中位居三品以上的，应当出自那个依附于崔氏的严氏，没有猜错的话，他或许就是当朝的吏部尚书严敬生。

“长公主此言，难不成是质疑太医署阳奉阴违，贪墨纳贿？”严敬生眼眸一转，露出一丝不容置啄的精光，“殿下可知，污蔑朝廷命官，耽误疫病治疗，有何后果？”

“严大人何必如此威胁我？我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质疑。”阮娴顿了顿，定定地望向崔元青，“娘娘，无凭无据的话臣妹不会说，臣妹只信事实，而事实就是，公主府每日的药都不够发，总有人哭着求我哪怕再多施舍一份。我也曾问过他们，为何不去太医署的官药局，他们却说，他们连药局的门槛都踏不进去。

“我从前不知道这些，因为我生在天家，所有的资源都会优先倾斜到我身上，在场的诸位大人与娘娘您亦是如此，我们都活在琉璃罐里，只能透过折射进来的朦胧光圈臆想外面的世界，所谓的民生疾苦，在我们眼中，只不过是几行文书，几串数字。

“我相信陛下与娘娘是仁君，满朝文武都是忠臣，大家都为这场瘟疫忙得焦头烂额，可终究只是隔岸观火，不走入尘世，就不会真正感同身受。

“我没有指责的意思，我也贪生怕死，我也不曾亲身走入疫病横行的地方，我更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让这些惠及民生的举措，永远落不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幸运的是，我比在场诸君多看到一点人间，既然上苍给我这个机缘，我便要尽己所能，哪怕多救一个人。”

自始至终，她的声音都平静柔和，没有一丝攻击性，却让人听得哑口无言。

片刻的寂静之后，崔元青打破了沉默：

“江卿，即刻拟旨，按长公主的意思，将公主府派药点划入太医署管辖范畴，并在公主府外另立临时医棚，向外界开放义诊救助，由长徽长公主与太医署院正裴逸共同管辖，在此次瘟疫结束前，无条件提供药物支持。”

“臣遵旨。”江明徵躬身作揖，着手准备笔墨。

“这、这怎么能交由公主管辖！”听到崔元青的话，严敬生又急了。

“若是严大人觉得不妥，设在严府门前，我亦是愿意的。”阮娴淡淡瞥了他一眼，“如果严大人做好了病患盈门的准备，我一定将此殊荣拱手相让。”

严敬生立马闭嘴了。

“太医署办事不力，长徽思虑缜密，有她辅助，本宫放心。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本宫担责。”

“娘娘圣明，臣妹替黎民百姓谢过娘娘。”

“行了，快起来吧。”

“是。”

跪得太久，阮娴再站起身时小腿都麻了，磕在地上的膝盖更是酸痛不已。

崔元青瞧见她紧缩的眉头和僵硬的动作，让人给她赐座，旨意没有那么快纂写好，她可以先在旁稍候。

阮娴坐下之后，崔元青将那两位大臣召上前来，让他们继续方才没完成的汇报。

阮娴听了一嘴，说的是各处的瘟疫形势。

皇都城内的瘟疫虽严峻，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城外却不容乐观，尤其京畿地的两座小城鄣华和平阳，死亡人数更是与日俱增。

阮娴听得心惊肉跳，她于心不忍，扭头去看门外洒落的艳阳转移注意力。

不多时，江明徵拟好了旨意，崔元青确认无误后，盖上玉玺，让他转交给阮娴。

阮娴起身接旨，目光与他相接，又轻轻擦开。

眼见阮娴要走，崔元青按下大臣的汇报，叫住了她：“这些时日，陛下很挂念你。眼下无法出入后宫，你若得空，不妨给他修书几封。”

阮娴脚步一顿，想起阮令，又想起许久未见的安太妃和阮彦，不由关切道：“陛下近来身体可好？”

崔元青犹豫两秒，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阮娴思索片刻，轻轻颔首：“劳驾娘娘代我问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