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便是万两白银堆成山,你也烧不出半分人样。”
“若你肯拿这一百两去雇人,斩下自己头颅送来,银子我即刻奉上,分文不少,如何?”
上官钰言辞向来尖酸刻薄,他浑不在意对方如何辩驳,只一心要以最伤人的言语,戳破这无赖的厚颜。
“否则这百两银子便是沉湖喂鱼,也轮不到你这腌.臜东西沾指。”
在他看来,旁人说的未必有他难听。
正等着看那泼皮恼羞成怒,丑态毕现,岂料预想中的画面未至,倒先听得耳畔窸窣,似有人正自步步逼近。
抬眼间,瑾紫已悄然立至跟前。
未及细辨,一只微凉的手当即覆上他执剑的腕。
借着他的力道,一寸,再一寸……将那稍偏的剑锋缓缓送入生父胸口。
“噗嗤”一声轻响,男人愕然垂首,双目圆睁,半丝气音也未及溢出。
上官钰亦惊怔当场。
瑾紫却似仍不解恨,崩溃地一声嘶吼,将剑再捅.深数寸:“你去死!”
“我早该杀了你!杀了你这畜牲!畜牲!”
男人嘴唇翕动几下,浑浊的眼眸还映着对方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一息未尽,身躯轰然坠地。
满室之人尽被这幕惊得呼吸凝滞。
榻上啼哭的几名少女亦戛然收声,偌大的屋子,唯余死一般的沉寂。
见瑾紫浑身剧颤,双目失焦,似已神志混沌,上官钰方后知后觉,此事已棘手至极。
他先掰开瑾紫僵握剑柄的手,失了支撑,她顿时软倒,乌发散乱,掩了满脸泪痕。
上官钰随即抽剑,动作干脆狠绝,反手便朝那两名尚在昏迷的死士颈侧一抹。
原想将人掳走,寻处暗室细细盘问,可若先送瑾紫归家再折返此处,无异于羊投虎口,险之又险。
权衡不过转瞬,他俯身揽住瑾紫膝弯,一把抱起,对榻上瑟缩的几名少女说道:“若想活命,便随我走。”
“天大地大,总好过困在此地,受这捆猪缚羊的绳索桎梏。”
姑娘们闻言慌忙下床,步履踉跄,簌簌然如一群受惊的鸟儿,紧随其后。
瑾紫却在此刻骤攥他衣袖,声若游丝:“银……银子,还在他身上……”
上官钰脚下一顿,终是旋身折返。
左臂稳抱瑾紫,右手探入那具尚温的尸身,自腰腹间摸出那袋原是赠予瑾紫的银子。
卖女求荣犹嫌不足,竟连女儿最后一线活路也要榨干。
这般行径,也配为人父?
分明是披了张人皮的索命恶鬼,卑贱至极!
上官钰冷眸眯成一线,掌心蓄力,“啪”地一声脆响,狠狠甩在那张干瘪瘪的老脸上。
可惜了,该是趁他尚在阳间时动手才好。
他拎起钱囊,转身大步离去,自始至终,未再回头。
这一路竟出奇的顺畅。
偶有小厮探头,皆被上官钰一脚踹翻,至于先前缠斗的那些黑衣死士,倒是再也未曾现身。
随行的姑娘们踏出花楼便默默散去了,去向不明,他亦无暇回顾。
想来是宫中那位嗅得风声不对,提前携残党逃之夭夭了。
如此说来,那该死的陈县令亦必溜之大吉。
跑了,全跑了。
上官钰本就身有不适,再念及自己所筹谋的计划回回脱轨,更是气得几欲呕血。
直到耳边响起细碎的啜泣,才惊觉瑾紫还在他怀里抽噎。
开始断断续续地向他剖白前因。
“公子……花楼的人寻到我爹,说我跑了,我本想带娘走,去京城寻您的。”
她将脸颊无助地贴在上官钰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才觉自己重又活了过来。
泪水滚烫沉重,一颗颗砸落,不觉间已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抢了银子……还当着我的面,把我娘活活打死了。”
最后一字出口,她整个人似被抽去了筋骨般,手臂软软垂下,眼前一片模糊,喃喃自语:“我挣不过他……我好没用……公子,是我害死了娘!”
“是我没用,我好没用!我不该逃的,我该……”
“够了。”
瑾紫怔了一瞬,身子已被轻稳放下,浑然不知这一路是如何被抱回来的。
“你何必自咎?”
上官钰俯低身子,掌心贴上她颤抖的唇,悄声道:“罪从头到尾只在你那生父。”
瑾紫仰起泪脸,朦胧里撞进他那双眼素来浅情的眼眸,此刻有着与她不相上下的愧疚。
仔细看来,那份悔,那份憾,似乎也并非全为她娘。
他有自己的惋惜。
“别把旁人的孽,硬栽成自己的债。”
“你母亲舍命救你,从不是要你困在往后里熬煎。”
泪水顺着颊边淌进他掌心,上官钰缓缓收手,轻叹落唇:“你没错……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