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早已笃定,此人纵非中宫,也定是后宫位份尊崇的妃嫔。
否则何来如此迅捷的风声,恰在颜映柳前脚离府,她后脚便至?
鸿武帝素来严令禁止闺闱干政,哪怕是枕畔私语,唯有万不得已时,才肯漏半句朝堂风雨。
阉宦宫女若敢私传片语,皆是凌迟之罪,此人这般胆大包天,那就更容不得她全身而退!
奈何身侧几只苍蝇缠斗不休,刀光剑影间紧咬不放,上官钰一时竟抽不出半寸空隙。
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县令一行人,闻得呼喝后脚步愈发急促,护着中央那道白色纤影,头也不回地转向楼梯拐角。
事急从权,他再顾不得留活口,利落解决了麻烦,足尖点地便朝楼梯方向疾冲。
再快一点!
只要再快一步,或许就能看清那抹白影的真容。
“快躲到我身后……别怕!”
恰在此时,一道女声自侧方传来,上官钰疾奔的脚步猛地一滞。
方才混战乱刃,竟未察觉这层楼还有一间偏房,在外头人四散奔逃之时,房内人却似被捂了耳目般,不闻窗外事。
直至此刻,才又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杀了你们!”
垂眸犹豫不过片刻,上官钰便回身,一脚踹开那扇紧闭的门。
此刻屋内通明,榻上女子衣襟半裂,云鬓散乱,泪脸惨白如纸,眸中惊惧未褪。
不是旁人,正是瑾紫!
她身后,还有数名少女并肩跪坐,双手皆被绳索所缚,身形紧紧相倚作一团。
原本清丽的容色早已泪湿,个个梨花带雨,声声咽噎,难掩惊惶。
可瑾紫仍咬牙挺身,护在众女身前。
攥着簪子的手战栗不止,那双杏眼却是出奇凛凛,死盯着两步外的黑衣死士:“都给我滚开!休要再近半步!”
余光掠过,地上榻间还散落着数件绫罗衣裳,显是方才有人欲想强按着她们换衣,为应付后续之事。
最让上官钰费解的,是瑾紫何以会被囚于此地?
那她母亲如今又在何处?
更有对面茶桌旁坐着的老男人,面生得紧,究竟是何等来头?
“公子……”
瑾紫闻声,颤巍巍抬眸。
待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满含满心委屈,抖着声唤道:“公子!”
“你怎会在此?”
话音甫落,余光已瞥见有刀影袭来。
上官钰侧身堪堪避过,手刀劈在对方颈侧,只听得“咔”两声脆响,两名黑衣死士便如软泥般瘫倒,晕得不省人事。
他随即快步上前,剑尖轻挑,割断了瑾紫腕间绳索,沉声道:“你既在此,那你母亲……人在何处?”
一念及母亲,瑾紫便泣不成声,张了张口,只余哽咽低语,含糊不清。
上官钰凝神细听,竟是半句未辨,听得云里雾里。
他素来怕见泪容,尤惧女儿家垂泪。
见惯了自己妹妹的倔强,纵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过黛眉微蹙,眸含薄愠,从不肯轻弹半滴泪。
哪似瑾紫这般,哭得肝肠寸断,一声紧过一声,仿佛要将满腔悲恸都呕将出来。
头都大了。
无奈之下,上官钰只得抬手,欲拭她满脸泪痕,那笨拙姿态,反倒惹得对方泪势更汹,哭得愈发厉害。
他抿紧薄唇,语气生硬:“我不问了,你先别哭。”
好歹也得把事由说清。
疑虑未消,身后茶桌旁忽传来一声油滑叱骂:“何处来的野竖子?”
“擅闯进来都不打一声招呼,莫不是仗着面皮白净,就敢来砸老子的买卖!”
尾音犹在舌尖打旋,上官钰已掠剑而出,吓得那人霎时面如死灰,连滚带爬自桌后摔落。
滚地葫芦般连翻两圈,才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剑。
他呸地吐掉口中灰土,当即骂声不堪入耳:“老子卖自家亲闺女,干你何事?”
“上来便动刀剑,还想在老子面前逞英雄,难不成是看上这小丫头片子了?”
“想要也无妨,先拿一百两白银来,之后再……”
亲闺女三字甫一出口,上官钰腕间劲力倏泄。
原本直取命门的剑锋猛地偏折,险些收势不住,最终堪堪停在对方心口半寸之处,不动了。
“你是她生父?”
男人被方才扑面而至的杀意,与这突兀的手下留情唬得呆立当场。
浑浊眼珠滴溜溜乱转半晌,见上官钰当真无意取他性命,顿时胆气复燃,仰颈癫笑:“哈哈哈哈,怎么?舍不得杀老子了?”
他歪头打量,恍然大悟似的拍腿:“哦!瞧我这笨的,你是她的小相好!”
“成,成!反正我已经卖给老鸨了,你既然想替她赎身,就按规矩来,一百两银子,少一个子儿,免谈!”
那副理直气壮,视骨肉如牲畜般论斤变卖的嘴脸,看得上官钰面色愈发沉凝。
可瑾紫的生父,纵有千般不是,终究轮不到他来取命。
但要砍了这张丑恶嘴脸,叫他再不能口出秽言,倒也未尝不可。
“一百两?”
上官钰低低嗤笑,刀背微抬,贴上男人颧骨,冷得他牙关轻颤。
“这么多银子。”他侧首,像看一滩烂泥,说道:“若拿给你回炉重造,倒也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