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只一间,理当让与公子。”
言罢,他轻抬右手,玳瑁便从怀中取出一枚雕工精巧的玉佩,趋前两步,双手奉至上官钰面前,恭声道:
“我们公子有言,日后贵人若逢艰难,但凭此玉佩赴京相寻,必当倾力相援。”
公子?
上官钰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称谓,心中已了然。
颜映柳此行隐姓埋名,倒也聪明,若教邵蔺县令早闻风声,必连夜披绸悬彩,排出一出太盛的太平给他看,真真假假,便再难分辨了。
余光瞥过,那玉佩水头盈寸,翠色欲流,价可连城,上官钰却连第二眼都吝啬,转身即去:“不需要。”
他原就掐着时辰,打算抢在颜映柳前头压进邵蔺,至多前后脚落地。
若今夜领了这份情,一宿耽搁,明日再启程,恐怕赶到时连颜映柳的影都寻不着了,反误大事。
不如不要。
见他转身如此决绝,玳瑁怔在原地,眸中惊澜乍起。
这枚玉佩,方寸之间藏着千载难逢的通天机缘,旁人求而不得,他却挥袖弃之如敝屣。
是真未识得其中乾坤,抑或根本不屑于此?
回首望去,颜映柳只微一摇头,语气平静:“由他,先送我上楼。”
此刻他什么也不要,只要一点清净,不必轩敞,一扇小窗即可。
到时掌心再捧一盏犹温的茶,哪怕只是发呆,也强过对着那群蠢钝如牛,半句投契也无的俗人。
说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也不为过。
耳侧仿佛还回荡着那群胡人聒噪难辨的言语,吵得他神魂俱疲,连敷衍的力气都被抽尽。
“别愣着,快些,待会儿让那群蠢货又循味追来了。”
玳瑁:“……”
二楼窄梯,轮椅到底上不去,颜映柳低声催了一句,玳瑁再没犹豫,俯身把人稳稳抱在怀里,拾级而上。
门被推开,屋内早已收拾妥当,床榻铺得平整,窗幔束起,案上茶具井然。
颜映柳微抬下颌:“去窗边,闷。”
“是。”
玳瑁把他稳放在小轩窗下的木凳上,两条毫无知觉的腿顿时就像空麻袋般,软塌塌垂落。
颜映柳垂眸扫了片刻,低低啐了声晦气,抬手推开窗扇,懒懒地向外望去。
窗外并无新奇,无非是几株老槐,枝桠撑天,余下尽是齐腰的野草,风一过,便掀起层层绿浪。
倒是有不少粉白的蝴蝶暂栖野花,翅扑两下,又倏然掠远。
其实无甚新鲜,但胜在野趣天然,静气扑面,总比楼下那帮虚与委蛇省事得多。
瞧他神色缓了,玳瑁这才悄声退出厢房,转回楼梯口,俯身攥住轮椅两侧扶手,一步一顿,稳稳往楼上抬。
颜映柳本倚窗闲坐,百无聊赖,只以数那斑驳树影消遣。
忽闻有一缕微响,细若游丝,几不可辨,常人自当风过无痕,偏他天生耳力过人,又值闲极,当下心头一动,循声看去。
马厩后方的阴影里,蹲着一团漆黑的人影,鬼祟得突兀。
颜映柳眯眼辨去,正是方才替他解围的丑怪人。
只见那人抬手,一把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随手掷进草堆,再反手从背后拽出一团鼓囊之物,哗啦一抖,竟是件披风。
而那面具之下的脸……颜映柳霎时瞪大双眼。
上官钰原想立即就走,毕竟那张假面已成了众矢之的,再戴便是招祸。
思及此,他加快速度,系带簌簌收拢,俯身拔栓,结果指尖方扣住缰绳,忽有一阵风掠过。
卷来碎叶零乱,也卷来一抹浅绿,嫩若早春柳芽,被风托着,自高窗悠悠旋下。
生生扯住他视线。
上官钰缓缓起身,目光追随,直至风又掠起他额前碎发,末梢扫过眼睑,下意识阖眼。
再睁开时,掌心已静静躺着一条浅绿色发带。
“公子!”
上官钰微怔,循声仰首。
只见二楼轩窗半掩,颜映柳倚栏俯身,风掀一袂,露出腕骨伶仃的一截雪色。
“未料公子竟是位施恩不图报的端方郎君。”
他以手支颐,眼尾含情,笑如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瞬息间便绽出千般风韵,万种温存。
真乃玉色映人世。
上官钰只觉眼前倏然一眩,刹那之间,天地万物尽褪颜色,唯他独现。
只教人一眼望去,忘了呼吸。
“好郎君,玉佩不取,银两也不问,我你要不要?”
颜映柳眼波微垂,指尖在窗沿轻叩,一声低似一声:“原已掂掇清楚了,恐怕只剩以身相许四字可抵这恩……”
话音落下,他抬眸,把最后一点讨好也递过去:“公子……可否上楼共饮一杯茶?也让我好歹偿一偿这救命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