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的是颜映柳,动杀心的却是上官钰。
然并非是见玳瑁应付为难。
他身为随身侍卫,颜映柳出行独携其身,自是全然信重,加之其身手本就卓绝难敌。
退一万步说,倘若玳瑁真破了规矩,颜映柳又舍得重罚?
何况他此刻面色沉凝,唇线紧抿,眸底浅怒暗蓄,分明已有松口默许之意。
故而玳瑁那一声急唤,绝非奉他之令,不过怕刀光无眼,误掠他身,催他避远罢了。
至于上官钰为何猝然出手,其间心绪难辨。
仅是在看见那胡客粗秽之手堪堪将及颜映柳衣襟时,一股厌憎陡然袭心。
若容此腌臜浊物沾染了颜映柳半分,于他而言,跟清玉蒙尘又有何异?
寻常人尚且难忍,何况是他?
这群粗莽汉子出手不知轻重,难保不会伤到颜映柳,若是伤在脸……后果不堪设想!
此人本就性情乖戾,言辞尖刻,专以结怨为趣,旁人肯容忍,不过是顾念那副好皮囊罢了,上官钰亦未能免俗。
倘若真毁了容,谁还肯纵他?
若再兴风作浪,便只剩拳脚相加了,既无人怜惜,那更是往死里打。
毋庸置疑,首当其冲的必是上官钰,颜景铭大概紧随其后。
此事终究不能成真,毕竟血仇未报,颜映柳尚不能出事。
念及此,上官钰再不迟疑。
随着袖口一沉,匕首已无声滑入掌中,寒光未现,他整个人已掠至那胡客身后。
不过眨眼间,便皮开肉绽,血线迸溅,连同背后的衣衫瞬被鲜血浸透,斑驳淋漓,触目惊心。
“啊啊啊!!”
那人惨号未绝,已踉跄前扑,不慎撞上前方的同伙,几人连环失衡,脚下打滑,弯刀“当啷”坠地,顿时不攻自破了。
玳瑁抓住时机,双臂猛地发力,挣脱束缚后,一把将身后轮椅推开几余步远。
确认颜映柳安然无恙后,方才抬眼,眸底戾气翻涌,攥紧拳头准备上前算账。
怎料眼前光影一闪,那怪人已如鬼魅般掠入人群,瞬息之间,剩余四人接连倒地。
玳瑁挑眉,讶色一闪而过。
刚热血沸腾起来,又倏然松指,怔在当场。
身后,颜映柳闻声掀睫,嫌意尤未褪尽,脖子已抢先探出半尺。
细细瞧着,忽眼前一亮,带着一贯的挑剔,稀奇道:“哎,人是丑了点……身手却意外漂亮。”
“闭了眼,倒也不是不能赏。”
玳瑁眼皮一跳,无声地横挪几步,将颜映柳整个遮在自己身后,生怕哪句话又戳到这怪人逆鳞,顺手把颜映柳给剁了。
哪知背后那位还嫌风景不够,蹙眉推他肩膀:“玳瑁,你上旁边去点。”
玳瑁:“……”
上官钰自是听得一清二楚,毕竟颜映柳那副嗓子向来怕别人听不见,可惜他此刻腾不出手抽人,只侧了半张脸,冷冷斜瞪他一眼,警告之意昭然。
目光猝然相撞,颜映柳怔了半息,随即眼尾一挑,笑意愈盛。
一直在挑衅他。
上官钰:“?”
玳瑁压根没察觉身后自家主子正掀浪,视线始终落在那一地狼狈,再度抬眼时,已是对绝对实力的纯粹仰望。
“……好身法。”他低声叹服,崇拜得几乎要抱拳。
上官钰下手极有分寸,胡客们虽身覆血口,密如莲瓣,乍看是筋骨尽断,气若游丝,实则未触一寸要害。
有的只是疼,钻心透骨,齿缝打颤的疼,叫人昏不过去,也死不下来,除了惨叫外再无他法。
往后若是想起今日,也是先忆疼,再忆他,如此教训,比取命更刻骨铭心。
“既在旁人的地界学不会规矩,便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上官钰信步踱到蛮汉跟前,衣摆一撩半蹲下,两指捏住匕首柄,刃身贴在那人胸口处,极慢,极慢地拭过。
直到匕首上的血被抹得干干净净,他才低声开口:“若有不服,即刻起身,我陪你们到外头,再好好来一次,如何?”
这要怎么如何?
蛮汉险些又要骂娘,转念又怕眼前这丑面煞星真动杀念,到时一行人都得横尸当场。
横竖苦头已咽,再逞强只会更惨,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留得青山,再图来日。
几人互递眼色,倒抽冷气,咬牙按住伤口,踉跄爬起,也顾不得衣衫血污,拾回弯刀后一瘸一拐窜向门口。
边跑还边回头撂狠话:“你,你个……丑货!给我…给,等着!”
傻子才等。
上官钰懒懒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
客栈只剩最后一间上房,索性连夜赶路,到邵蔺再歇。
“公子且慢!”
清越嗓音倏忽而至,堪堪绊住他脚步。
回首间,颜映柳已敛尽玩世,眉间只余一点郑色,语气诚挚道:“今夜蒙君援手,此恩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