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皓月的神情夹带一丝慌乱,不像被亲吻,倒像被打了一耳光。他没有那些高傲了,可众人也都没有再敢看他。
黎皓月的手攥紧,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眨了眨,真正笑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和落在地上的那些玻璃一样碎掉了。
他不知道酒薄生要做什么,只一瞬间又如常地仰起脸凑过去。好像真是乖巧的,会撒娇的金丝雀。
酒薄生抵开了他。
赵燃比黎皓月更觉得那几秒漫长,关于那个吻,他听见周遭的声音,恶毒的、嘲笑的、不屑的,几乎令他觉得众人在嫉恨黎皓月。或许正是如此,酒老板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会有人前赴后继,不要说他现在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俊美男人,哪怕他七老八十了也不会缺少享用的玩物,就像现在还要往这寿宴上挤的人一样。
但酒薄生眼里只有黎皓月。
只这一点就足够让人嫉恨了。
酒老板为什么这样,想得赵燃也开始好奇。
但忽然又理解,他第一眼看到黎皓月的时候是那么讨厌他,害怕他,现在又忍不住想为他说话了。
“七爷到了。”人群中传来声音。
大厅迎来了第二次寂静。
原本僵硬的气氛变得舒缓,甚至热络。像是一个虚假的布景棚,每个人都演得仿佛失忆。
黎皓月一丝一毫都没有松懈,率先迎上去。
七爷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精神矍铄。众人都感叹七爷身体健朗,黎皓月一言不发,上去搀扶他。
那是个喜怒不形于色,仍冷静、智慧观察着众人的,威严的老人。他没有拒绝黎皓月的搀扶。
见黎皓月大胆抢了先,也有人挤过去伸手,但都失了机会。
谁想越俎代庖都没用,黎皓月是在代老板行事,七爷身边的那个空位本来就是留给酒薄生的。
但这并不影响众人都簇拥在七爷身边,争先恐后地奉承、祝寿。
赵燃趁机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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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燃本是舍不得热闹的。
没想到在更衣间外偷听了半天,倒不愿回宴会去了。
何承信在房间里一个劲儿地说从前酒老板给他提鞋都不配,听得他简直想录下来给酒老板送去。
他想他该回公司之后,给自己报销一支录音笔。
两只吧,酒老板给他报一只,黎皓月也会给他报一只的。
不行不行,他怎么变得这么奢侈?
屋里两个人设想了半天未来怎么报复黎皓月,离奇至极。
其实赵燃到现在还是不是很明白两个人的关系,因为他们实在不像一对。而且他清楚的知道,黎皓月对酒老板的态度,哪里是金丝雀呢?黎皓月在府里横行霸道的程度,基本上就是一只乌鸦来着。
至于他们说的想象,把黎皓月送给其他人。
黎皓月这么好用的头脑,居然要送给别人当花瓶吗?他突然觉得如果带着恶意去想一个人,真的会变蠢,当然也可能他们父子两个本来就不聪明
听到何朗还说待会儿下去的时候别忘了告诉七爷,是谁搅乱了他的寿宴。
赵燃连忙把刚从隔壁顺来的实木手杖塞进两个门把手中间,这双开门的休息室简直太好了,但凡父子两人选旁边那间小休息室,赵燃都没办法这么迅速地把他俩锁起来。
佣人都下楼帮忙,一直望到走廊尽头都空无一人,他猜两个人也不敢大声搅扰了楼下的寿宴。反正能关一会是一会儿,他不怕他们下来。他觉着敢让自己过来,黎皓月根本就什么都不怕。他一边走电梯下楼一边想,真是震撼,几个月前,他甚至连不小心从大老板们身边走过,都害怕被多看一眼,现在居然敢给大老板堵在门里。
酒薄生与黎皓月实在是把他养的精神了不少呢,他拍拍手下楼了。
大厅里,一把黄花梨交椅上,七爷坐看各位送上的礼物,兴趣不丰。
他已经过了轻易就会被厚礼打动的年纪,众人的心意又绝没有想象的那样诚挚,人人都带着图谋而来。
他态度平和,直到最后一个人送完,神色依旧未变。
赵燃刚摸到人群里,就听梁老板在光明正大地挑拨离间。
他说怎么今年酒老板送的东西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是不是翅膀硬了,连七爷都不放在眼里了。
看样子酒薄生的礼物并没有在进门的时候交由手下保管。
酒老板没回答,泰然自若。黎皓月站出来,“给七爷祝寿,备礼自当诚心又贵重。怎么好假手于人呢?”
这话一出,刚才没亲手递上礼物的都悔死了。
一进来礼物就被收走,难道不是流程吗?赵燃心想,一见那些帮忙收好礼物的保镖里,还有上午去帮黎皓月置办花篮的人,明白整个会场都是黎皓月安排的。自己幸好不是梁老板司机,跟黎皓月作对,心里不知得多窝火呢。
黎皓月好整以暇,唤人摆出一幅画来。
赵燃刚要跟着众宾客细看,可接着,竟又是全然不同的第二幅,直到第六幅。
画倒是好的,写意水墨。
苍松翠柏皆是墨色,莫名衬得站在最前黑发深瞳的黎皓月眉眼更加凌厉
可这样贵重的礼物是不该一次送六幅吧。
送也不该是毫无联系的六幅画,这是不是准备得有些失败了。
宾客里就有这样微弱的声音。
赵燃心说,黎皓月还太年轻,不懂他们的送礼规则,也不能怪他。
他担忧着,去看七爷脸色。
而酒薄生,只是看着黎皓月,
赵燃很怀疑酒老板不知道这礼物的内容,就那么让他端了上来。
七爷脸上暂时倒没有什么不满,六幅画一幅一幅被端上来,原本平静无波的表情变成了疑惑。
酒薄生给了黎皓月一个警告的眼神。
黎皓月不为所动,走到七爷身边。
“酒老板知晓七爷雅趣,费心淘到这么几幅。只是,您猜怎么?”
“也不与我打声招呼,别是看走眼了吧?这大师哪有这么多传世珍品,竟全让他淘来。”七爷摇着手指,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还是您有经验,是花大价钱买到了赝品。这六幅里只有一幅是真迹。”黎皓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都端上来,是要考我。猜错,便不送我了?”七爷眉头大皱,双手交握搭在拐杖上。
“这港城的东西进了您的地盘,哪一样不是您做主人。只是手底下人弄混了,没一个有眼力挑出来。在座对书画研究最深的就是七爷您,听说寿星福气最大,眼光最灵,全仰仗七爷您了。”黎皓月笑说。
“冒昧的小子。拿过来,都拿过来!”七爷来了兴致,大手一挥,那几位小心持着画的窈窕美人纷纷上前。
众人全都一脸探究地盯着那些山水,心想究竟哪一幅是七爷口中那名家的真迹。
七爷细细观赏,一时间灯火通明的大厅针落可闻。也有一些宾客对古画收藏有所涉猎,心里已经暗暗开始押注哪一幅是真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画上。
至少在座的各位,尤其是七爷,不亦乐乎。
他派人去取来眼镜,当场开始鉴定上了。四周人听得头头是道,都在旁边附和,但最终还是看向黎皓月。
听七爷讲到得意处,得不到肯定又变得迷惑,甚至忍不住动摇,好半天,黎皓月才浅浅地点头一次。
按七爷所说,确实每张各有千秋。
这倒令他也犯起了难,他甚至还问起旁人,大家都不敢多说。有几个推拒的,有几个故意说错的,也有几个显眼的,亮出了自己的本领想博得关注的。
赵燃一窍不通,但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些山水画。
从前只在心里认为墨色在纸上是很粗糙的,根本画不出什么山水,今日细看才发现这山水画原是笔触精巧,景色迷人,画得像真的。
按七爷描述,这位大师用墨苍润松秀,浑厚清逸,绘来峰峦浑厚,草木华滋。这竟能作特点来分辨,那不知得看过多少幅画才感受得出来。
反正赵燃完全看不出分别,他甚至开始想,真的能只凭借笔迹就分辨出画家吗?由于不识得画,他倒只好去看这些展示画的女人,她们身材高挑,气质各不相同,穿了清一色的白底青花旗袍。
有三个是明艳张扬眉眼上挑的长相,两个是面庞圆润端庄大气的女子,还有一个,樱桃口柳叶眉,生得眉目淡淡,清冷含愁。
赵燃是个俗人,只觉这女子是个古典美人,连着她手里的画都好似更清雅了一些。
他在心里偷偷押注。
最后,七爷竟也指着这一幅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寒泉高阁,“要我说,这个,是真的。”
他苍老的脸上带着好奇,甚至有些顽皮的表情,望向黎皓月。
黎皓月瞧过去,露出了一个有些窘迫的、为难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