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寂静。
黎皓月噙着笑,状似无意地拉了拉领口,他手背靠近腕骨的淤青和脖颈下的淡红痕迹还没有消去,被苍白肌肤衬得暧昧。
“不知廉耻!”
何朗急道,他身形比黎皓月高壮,声音也天生更大一些,震得一旁赵燃都鼓膜发胀。
黎皓月扶了扶耳朵,站在那丛金尊玉贵的年轻客人们面前,语气轻柔。
“按这道理,你父母若是知道廉耻,也不会生出你来。是你要我讲,讲了你又不高兴。真难伺候。”
宾客们在片刻寂静后,渐渐放任起来,四周飘满了细碎低语。
“果然他与酒老板真是那种关系……”
“我早说了,还以为他有多厉害。”
“看起来傲得不行,背地里不知道是什么货色……”
赵燃见黎皓月手上那点被自己弄的淤青和脖颈叮咬抓挠的红肿,一阵心虚,心道这群人是不是眼神不好。
不过原来黎皓月也会讲粗俗的话。
赵燃偷眼去看他。
黎皓月脸上不见独自承受窃窃私语的窘迫,仿佛没听到任何,只眉眼淡淡地站在那里。
顺着他目光看去,新的餐桌已经被重新布置好,赵燃制造的烂摊子被打理得毫无痕迹。
黎皓月挪了脚步,已然想走。
也对,再骂回去也没用了。
赵燃想,那个何家小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众人面前羞辱黎皓月。
可闲言碎语就针一样扎在身上,带着这样的关注走动,想必会扎得很疼吧。
何朗犹觉不够,他往前站了一步挡住黎皓月去路。
眼睛一转:“旁人难伺候,可我看酒老板你伺候得倒轻松。”
黎皓月嗤笑一声,“没礼貌,求教经验要说‘请’啊。”
那语气好像辈分很大似的。
“你……”何朗牙咬得咯吱响,他待要再骂,话到嘴边神色骤变。
周围宾客动作也变得拘谨,潮水般的声音瞬间被关掉了。
赵燃转过头,顺着分开的人群,看到了门口出现的男人。
酒薄生穿得正式,剪裁合体的外套衬托挺拔身姿。他步伐从容迈进来,有本事簇拥到他跟前的,大都已经是上了年纪的前辈,可再有钱有势,在酒薄生面前也还是不够看。
身后那几个笑得谄媚的老头,简直是他威名最大的挂件。
赵燃初见酒老板是宽和优雅,但那沉敛的气场令人不敢逾越。
此刻的酒老板,带给人的万钧压力比在家中更盛,站在几步之外的赵燃又想低头了。
酒薄生并非是以残忍与暴怒待人,正相反,他更习惯露出淡薄而有礼、谦和的样子
这点上黎皓月还挺像老板的。不过黎皓月年纪太轻了,再重也压不住他一身张扬桀骜的锐气,那种优雅兼具风骨与贵气的态度。赵燃只在他一个人身上见过。
他转眼行至厅中,矜贵淡漠的面容成为了新的焦点。那副修长深邃的眼扫过众人,目所能及,宾客脸上都带着刚聊过他八卦的心虚紧张,也有几个胆子大些的赔出笑脸。
赵燃和两个人朝夕相处,酒薄生三十多岁的年纪,世人眼里的沧桑与倦怠从未出现在他身上。他骨相优越,皮肉贴合得恰到好处,岁月几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却带来独有的稳重与泰然沉淀在眉眼间。他垂下的眸子幽深黯淡,仿佛面对着一群没有生命的死物,当看到黎皓月时,难以觉察地,眉尾舒展,目光停留了下来。
赵燃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像看到了救星。
酒薄生显然听到了黎皓月和何朗那番对话。
目光略过煽风点火的观众,他看何朗。
只一停顿,一个脑袋上窄下宽的中年人忽就腾地站出来。
这人与酒薄生一同进来时,站得很近,他开口就打起圆场:“年轻人在闹呢,正都是叛逆的年纪。阿月,你说是吧?”
他语带威胁,看向黎皓月。
赵燃心道,何朗比黎皓月大了快十岁,谁要和他一起叛逆了?
果然黎皓月丝毫不买账:“那你可是误会了。”他眨眨眼,转头对酒薄生道:“何公子恐怕对您情人的位置很感兴趣。”
众人真真正正是倒抽一口冷气,黎皓月怎么有胆量向酒老板告何公子的状。
就如那几个世家子弟,他们并不蠢,出生优渥,见过世面,也算是人精,敢欺负黎皓月,不就因为黎皓月真正什么都不是。酒老板正值盛年,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黎皓月连个养子的身份都没有,背后也没有家族,他今天被捧在手心上,明天可能就被扫地出门了。和何朗这种有人撑腰的并不相同。
赵燃看着,只觉不要在群居动物间做孤身一人的异类。
周遭看热闹,等着酒薄生大发雷霆处置黎皓月的,大有人在。
酒薄生身边有头有脸的老板倒不都是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们大概真在生意场上见识过黎皓月。
可那个打圆场的男人脸色难看至极,因为他就是何承信,何朗“不知廉耻”的亲爹。
他叫黎皓月一声阿月,是仗着从前与酒薄生同为七爷做事,至今也当自己与七爷是一家人,跟着对酒老板与他身边人都更为熟络。
酒薄生只饶有兴趣地扫过毫无自觉的黎皓月。
在一阵沉闷的心跳声中,酒薄生竟转向何朗,“是吗?”
他那么配合。
语气从侧畔听着是温和的。
但高大的何朗被酒薄生居高临下一问吓住了,僵着脸半天接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