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闻言,眼底欣慰之色更浓。谢令璋惦念着他风尘仆仆赶来,忙问可用过饭不曾。先生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将他放下,转而说道:“你伯父他们,又来信催我将你带回方定了。你自己……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谢令璋一时语塞。他舍不得白蔼山的自在与熟悉的草木,更舍不得先生;他不愿再一个人在这山中孤零零地等待,却又对那个人地两疏的方定谢家,怀着一丝本能的怯意。
见他沉默不语,先生轻轻一叹,揉了揉他的发顶:“果然还是个孩子啊。”谢令璋心想,先生或许也并非真心想带他去方定吧?否则,他都七岁了,先生若真有意,早该带他回去了。
待先生检查完他们昨日的功课,又自袖中取出几封书信,皆是方定的叔伯们写给谢令璋的。幸而他平日还算用功,信中文字虽有些艰深,读起来倒也不算十分吃力。
先生名韫文,乃是祖父的次子。上有同母兄长,即方定现任家主,若谢令璋没记错,名唤端文。先生之下,还有两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三叔念之与四叔玄飞。方定谢家人丁虽旺,女孩却少,先生仅有一位妹妹,名唤琼雪,亦是同父异母,是念之与玄飞的亲姐姐。
先生曾与他提过,自己的生母沈荷宜夫人,早年便已与祖父和离。而三叔、四叔与琼雪姑姑的母亲,则出身宣和江氏,是祖父的续弦,待先生极好。因此,先生虽与他们并非一母所生,彼此感情却十分亲厚。
四叔玄飞年纪最轻,仅比谢令璋大五岁,来信也最是勤快。今日的第一封,果然又是他那飞扬的笔迹。信中他说,日日盼着谢令璋早日回方定,要带他一道策马踏青、月下吹笛。谢令璋读着,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向往。
而伯父身为家主,信中语气则含蓄持重得多,只委婉提及,望先生早日将谢令璋带回方定,言语间透着长辈的关切与家族的考量。
谢令璋始终想不明白,先生为何不在他年幼时便将他带去方定,而是要独独带他来到这远离尘嚣的白蔼山中居住。
他从小便知晓,自己只是先生的养子。因为先生从不许他唤“父亲”。至于亲生父母是谁,先生也只说是于路边捡到的孤儿,语焉不详。然而在谢令璋小小的世界里,先生,早已是他唯一的、也是最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