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这是空地，也没有能下去的通道。」

「是水洼。」

辛勒上前两步，和磷一样，在水洼旁蹲下。昨晚下雨，经过一天的时间，水洼已经分层了，粉末般的污泥沉在下面，最上层却十分清澈，映着旁边的树木，与偶尔掠过的飞鸟。

水洼中出现手的倒影，突然，被一根手指戳得粉碎。

在这个瞬间，天旋地转。

天空翻转，眩晕，坠落，不超过几分钟。等到眼前不再发黑才发现，头顶已经不是天空，而是水般的湖。

我们在湖底，所处之地却并非天空，而是黑暗的洞穴。

「怎么回——」

我一把捂住古斯塔乌的嘴，做出噤声的手势。

洞穴里有人。

我们小心地走到穴口，贴在壁上悄悄听，在场人多，但所有人都颇有实力，饶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前面的穴壁上影影绰绰，看样子是两个人。

「到底还要在这鬼地方呆多久，不就是几条鱼，扔池子里就能活，还要特地养在这？」

「你懂什么，这是人鱼！最近的魔力暴走波及那么广，却没有闹得沸沸扬扬，就是因为涉及了人鱼。」

「人鱼又怎么了？一群还没进化的海产，只有做人类饵料的份！」

「蠢货……这是货真价实的人鱼！从来没人见过真面目，你能看见就偷着乐吧。」

「我才不稀罕呢，而且这些个每天脸上都是血，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万一满嘴獠牙，你岂不是幻灭了？」

我下意识看向人鱼少女，又触电般收了回来。

等他们走远了，阿涅伊便往前走。

「我先进，你们一会儿再来。」

「我们也去。」

我快走几步，又被阿涅伊的眼神钉在原地。

「卡沃伊，你最好堵住鼻子。」

在他的善意提醒里，我沉默了一下，没有固执地跟上。

「不用，我也已经闻惯了。」

随着阿涅伊的脚步声淡去，停在原地的人都没有说话。

不过半个小时，血腥味渐渐从前方传来，挤满了鼻腔，在愈发浓烈的铁锈味里，我皱着鼻子，眯起眼。等到铁锈味没再变浓，我的话在嗓子里囫囵滚一圈。

「我们走吧。」

实际上，还没等我说，人鱼少女就已经飞奔出去了。顺着阿涅伊清新的味道，锁定目的地，我们在洞穴中七拐八拐，只有我们急促的脚步声。沿路的尸体不算多，从他们身上残留的气息可以看出，都是些颇有实力的魔法使，如果只有我们几个，恐怕是有来无回。

但可惜的是，这次来的是缄默之风。

阿涅伊的气息就在前面。拐过最后一个拐角，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处溶洞。里面臭气熏天，根本不像能居住的环境。溶洞漆黑，不明荧光在空气中漂浮，是在场唯一的光源，中间是一处巨大的水池，昏暗的光源照映，水池漆黑一片，而水池旁挂着不少尸体，他们的血流入池子里。

水池中有三位人鱼，正陶醉于敌人的血里。她们甩起残破的鱼尾，浑然不顾正在流血的身体，愉悦地拍打水面，发出尖利的笑声。

其中一条人鱼比另外两条平静，她与阿涅伊遥遥相对。饶是这么远的距离，也足够看出，她全身紧绷，满是戒备。

「你要怎么帮我们？」

「不是我，」阿涅伊错开两步，让人鱼少女自觉地上前，「是她。」

「磷！」

人鱼们刚才还在警惕，看见少女便欢喜地叫了一声，池水翻涌，她们即刻甩着尾巴，飞速来到岸边。

磷与她们顷刻拥作一团，相互触碰，确认对方的伤势。

「嘶！」

「对、对不起！」磷焦急地抚起一只胳膊，是刚才她不小心碰到时，人鱼倒吸一口凉气，看见这个胳膊，所有人也都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上面青紫交加，尽是针孔。

「没事的，磷，」人鱼将手转而攀上磷的脖颈，环绕着磷，将脸贴在她的脸上，「不要难过。」

「我……」

布满微光的洞穴里，只有磷压抑的哭泣声，她甚至不敢回抱，颤抖着身躯，渐渐弯下了脊梁。另外两个人鱼便拥上去，用一种支撑的姿势，让她重新直起腰杆。

等到情绪缓和，磷从大大的怀抱里抽身出来一点，抚摸着大家的脸，轻轻地问。

「……痛吗？」

人鱼们的脸上露出难言的苦涩，尽管溶洞昏暗，身上的伤痕依旧醒目，但她们仍是轻轻摇了摇头，说：没关系。

伤痕刺眼，扎得磷流下泪来，她本就沙哑的嗓子更是粗糙，犹如即将歌唱的夜莺，一字一句地问。

「是谁？」

但人鱼们的表情为难，面面相觑，没有人可以提供线索，幕后主使十分狡猾，若是阿涅伊有留——

「我知道，」阿涅伊举起了手，「审过了。」

「这么快。」

「我有秘技。」阿涅伊转过来，对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是首相。」

磷旋即扭过上身，死死地盯着阿涅伊。

「我要这个人死。」

一反常态的，阿涅伊第一次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恐怕有些难办，」他转向德拉尔学长，「是吧，皇太子殿下。」

德拉尔学长也非常严肃，倒不如说是烦躁，他用力地摁了两下太阳穴，缓缓吐出一口气。

「嗯，非常，难办。」

在他没有接着说下去时，我便意识到事情确实已经超乎我们的意料。如果只是普通的贵族，甚至是一位有领地的大贵族，也不至于如此难办，这是首相，王的左右手，由他执行的绑架研究，究竟是他的独断专行，还是……

皇帝？

想到这一层，我旋即说。

「我要带走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