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俞被鞭子剐蹭到手臂。
他闷哼一声回头看去,教官立在一步之外,一双眼睛高高在上,他们坐车,看谁不爽就是一鞭子,活脱脱将这里奴化为封建王朝。
趴在地上的男人来不及爬起,只听又是一鞭子。江俞眼前闪过寒光,那皮鞭上分明嵌有弯钩,一鞭下去,金钟罩也得破层皮,何况凡夫俗子?
顷刻间,满操场都被尖叫和鞭声淹没,教官举起喇叭怒吼道:“都给老子跑起来!否则老子抽死你们!!!”
江俞被眼前的一幕镇住了,猛然跟他对上眼,教官嗜血的鹰眸牢牢地盯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随后就扬起鞭子朝他狠狠地甩了下来!
好在江俞反应及时,躲过之后拔腿就跑,跑起来就发疯了忘情了没命了。
可他一双腿怎敌的过摩托车呢?身后火光愈来愈近,呼啸而过的风统统替换成鞭子落下的劲风。
教官为他欢呼道“跑啊!快跑!让老子抓到你就死定了!!!”
看来这一鞭今夜是非抽他不可了!!
人群被吓得四散逃离,整个操场好像只有江俞在跑,他打算绕出跑道后先躲起来,余下再说。
眼看马上就要绕出去了,突然有人绊了他一脚。
事发紧急,江俞根本控制不住身子,整个人直接摔飞了出去。如果不是谢灵尘挡在他的前面把他抱进怀里,后果将不堪设想!
江俞浑身长满了心脏,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几乎本能的抓住谢灵尘的手臂剧烈地喘息,接着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谢灵尘稳稳地托起他,拍拍他的后背道“没事没事。”
摩托车极速赶来,谢灵尘松开他后长臂一伸,将他完完全全的护在身后了,一个人站在那里直视车灯。
摩托车貌似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仍在不断地加速,轰鸣声割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眼看就要撞上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江俞拉着谢灵尘闪向一侧,摩托车车身贴着他的腰间擦过,车轮蹭着地板直直地向前冲去。
教官挥舞着皮鞭,紧急刹车后又掉头回来。
江俞压着谢灵尘,疼得满头大汗。
刚才摩托驶过时,他在刺眼的灯光中看见了高高扬起的皮鞭,知道这一鞭避无可避了。今天不打他这一鞭那个狗教官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他索性就生生挨下了这一鞭。
一鞭子差点没把他的脊梁给打断。
摩托车停在江俞的脚边,教官下车后朝他吹口哨,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你不是挺能跑的吗?”
江俞咬牙咽下闷哼,撑着地板慢慢地爬起来,照那个狗教官睚眦必报的性子,势必会趁着他爬起来时搞偷袭。
江俞攥紧拳头听声辩位,只要赶在鞭子甩下前躲开……
“啪!!”
躺在地上未来得及起身的谢灵尘吃了一惊,摩托“突突突”的响着。
江俞本来可以躲开的,但在躲开的前一秒又挪了回来,结结实实的替他挨了一鞭。
谢灵尘听见他在极度的隐忍下骂了句脏话:“啊我草…”
“哎唷~”教官挑眉贱兮兮道“这么快就违反纪律?原来你这么喜欢挨打呀,那我也只好成全你了。”
语罢他扬起皮鞭,一鞭子打在了地上。
谢灵尘抱着江俞滚向一旁,疼得江俞龇牙咧嘴,谢灵尘趁乱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权宜之计,你忍一下。”
江俞压着他喘息,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教官哈出一口气,怒气冲冲道“谢灵尘!又是你是吧!你是不是真的想死啊?!”
“不是。”谢灵尘扶起江俞,冷不丁被他拽住了衣角,他偏头看去,江俞哑声道“你干什么?”
谢灵尘拍拍他的手呲牙笑道“放心,你替我挡鞭子,我帮你摆平。”
“…什么?”
谢灵尘扯走衣角,大步迈过去后笑眯眯道“教官,我都说了我不找死,你怎么老说这种晦气话啊。”
教官甩鞭子怒道“怎么着?想当出头鸟啊?”
“说什么出头,他一个新来的跟我非亲非故的我出什么头啊。”
教官挂脸:“那你踏马到底想干什么?别以为你丫线圈少就为所欲为,真以为老子不敢抽死你是吧。”
谢灵尘闻言笑了一声,摊开手说“那你抽啊,我又没说不让你抽。”
“你!”教官攥紧皮鞭死死地盯着他。
“我怎么了?”谢灵尘的唇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坏笑,无所谓道“鞭子还是菜园?点现钱还是小黑屋?你想怎么样都可以,这事我替他挨了。”
摩托车适时熄火,四周鸦雀无声。
除了他,谁敢说这话。
教官忍着怒火讥笑道“我草,你丫不会看上他了吧?”
“我看也是。”另一位教官符合道“别忘了他是怎么进来的,看见个好看的就扑上去了,忘不掉老本行呗。”
“这话说的。”谢灵尘嬉皮笑脸道“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但他那张脸上哪有半点害羞样?
全是挑衅。
……
最后怎么解决的?
江俞想了想,想起谢灵尘被一群人带走了,走时还歪着头冲他敬礼,换做旁人看见那间教室估计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了,偏他一身潇洒,像去赴宴的。
第二天教官送来一瓶膏药,离开时瞪了他一眼。江俞记得那一眼,像毒蛇般缠着他舔舐,教官狞笑道“江俞是吧?你最好别让我逮到你。”
一字一句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
江俞咽了口唾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了他,被他恨成这样。
午休时间,高舜禹拧开药膏想帮他上药,遭江俞拒绝了,他昨晚刚背完神经条例,发现其中有一条是:不许与同性私交过密。
高舜禹轻声道“可你自己怎么上药啊?”
“别担心。”江俞摆摆手,要是因为他连累了别人,叫他将骨头打烂都还不起,“我有办法,你去睡觉吧,别让人抓到把柄,快出去。”
高舜禹看起来特别自责,一步三回头,江俞晓得他在自责什么,宽慰道“没事,又不是你造成的,我身子骨硬朗,好得很呢,你放心吧。”
“那行吧。”高舜禹走出去后江俞盯着药膏犯愁,此刻他真希望后背能长出眼睛,最好一并把手也长了。
他试着自己给自己上药,折腾到集合才勉强将药膏抹匀,走到屋外烈阳一照,汗水浸湿了伤口,连带着药膏齐齐地淌下,剧痛就这么渗入骨髓,真是怎么生不如死怎么来。
上方说到,此地教条神经,想不犯错简直难如登天,不知道是哪个阴湿鬼背地里记恨上他了,跑到柴狗那编排他跟高舜禹在厕所里搞暧昧。
混蛋柴狗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他呢,听说之后哪还顾得上真假,揪着他就往46号教室走。
柴狗收拾了他之后给那个阴湿鬼一顿夸啊。
难怪都说小人好上位呢。
这么个上位法是吧。
一瞅还挺眼熟,这不上次蓄意绊他脚还答不上题跪在地上鬼哭狼嚎的眼镜男嘛。
这狗东西真该死啊,天天请他进教室。
江俞关上门,颤着手慢慢地擦掉唇角上溢出的鲜血,余光一瞥,瞥见等着看他笑话的眼镜男。
同是天涯沦落人,男人何苦为难男人。
江俞百思不得其解道“我惹你了?”
眼镜男哼笑了一声,投射过来的眼神写满鄙夷,凑到他的耳边翻白眼道“老子就是见不得你这种到处勾搭别人的男同,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我呸!真恶心。”
“哦。”江俞闻言放心了,原来就是单纯的恨啊,他还以为招惹到他了呢,不免笑道“你这么讨厌男同啊。”
眼镜男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退后一步打量他。
江俞侧目冷冷地看着他,嘴上却笑嘻嘻道“能够恶心到你,我很高兴。”
眼镜男错愕:“你!你你你你!”
“我怎么了?”江俞露出血红白牙笑靥如花,逼近道“你这么恨我,是因为没有人喜欢你吗?那你真可怜啊,难怪做出来的事这么缺德呢,有本事继续举报我呀,反正你跟你那引以为傲的宝贝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眼镜男气得青筋暴起,指着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江俞走时舔了舔唇角,扫了他一眼后将白眼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双方冲突,首战告捷。爽是爽了,现在落一身伤,疼得他想死。
江俞走下楼梯,碰上刚从医务室里走出来的谢灵尘。
谢灵尘看起来毫发无损,拎着一袋子药膏顿住了,愣了愣骇然道“鹅滴天啊!你怎么伤成这样啊?!”
“别提了。”江俞病殃殃道“遇上个小人。”
谢灵尘忧心忡忡:“走,我帮你上药?”
“上药?”没记错的话,神经条例里写着:上公开课不允许私自外出、有事需要向班长申请请假条、不允许与同性私交过密……
他一下子连犯三条,真让柴狗逮到非电死他不可。
江俞果断拒绝:“不行。”
“为什么?”谢灵尘问。
“你以为这里是外面吗?想走就走。”
“啊?”
江俞恨啊:“咱俩要是被抓到都吃不了兜着走。”
尘反问:“那你现在这样就能吃得了兜着走了?”
……江俞噎住,沉吟道:“还是不行。”
“Why?”
“我没有娜该死的请假条。”江俞说。
谢灵尘当什么大事呢,走上去想勾住他的肩,勾到一半后他的手停在半空,仔细瞧瞧他身上哪还有好肉啊,就挠挠头感叹道“你这得罪的哪是小人啊。”
江俞了然道:“而且他荣升班长。”
“无妨无妨。”谢灵尘想了想还是将手搭在虚空,就这么状似勾着他的肩膀道“听说过官大三级吗?我就是那个能压死他三级的人,你这请假条我批了,现在跟我去上药。”
江俞瞟了一眼他的手,心中直道完了完了完了。
这下非电死他不可了。
江俞为自己烧了一把香后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谢灵尘还有心思玩梗:“别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
江俞:。。。。。。
“他们是把你的脑子给电出去了吗?”
此乃肺腑之言,谢灵尘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江俞搞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两个人走了两步,谢灵尘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江俞。”
“降雨?”谢灵尘轻笑,照样调侃道“为什么不叫天晴啊?”
江俞听见这句话后猛地一顿,如当头一棒,他缓缓地扭过头看着他,愣了很久很久。
谢灵尘望向他通红的眼角时笑容僵在了唇角,愕然道“你…你怎么?”怎么哭了?
江俞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须臾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在回答谁,只是哽咽道“天晴不了了,就叫我江俞吧。”
“…好。”谢灵尘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像非常难过,就笑道“那你就叫我谢灵尘吧,谢我就不说了,灵可不是零落成泥碾作尘的零啊,是灵动的灵,不过尘是啦。我觉得我这个名字起的非常好,哪天我要是死了,满世界的尘埃都是我,想避都避不掉,谁要是说我的坏话,我就吹谁一鼻子灰。”
江俞笑了笑,被他哄好了一半,跟着打趣道“那我要是叫江俞的话,是不是一下子就让人避开了啊,毕竟谁下雨天会往外跑啊。”
“诶~此言差矣啊。”谢灵尘说“还是会有人喜欢往雨里跑的。”
“傻不傻啊,再淋感冒了。”
两个人走下楼。
谢灵尘说“你都江俞了,还担心别人感不感冒啊。”
……江俞无语得想笑:“好烂的梗啊。”
“你就说你笑没笑吧。”
“我是无语好嘛。”
“你不是江俞吗?”
“你滚吧你。”
后来三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混在了一起,也不算完全混吧,每次都是谢灵尘硬凑过来的,很多时候江俞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作死,给他夹菜说“你尝尝这个鱼呀,挺好吃的。”
要是真被抓了,谢灵尘就自个抗下,消失三两天之后又凑过来,纯纯好了伤疤忘了疼。
高舜禹用微微蹩脚的中文道“他是不是没有痛觉啊?”
江俞惊了一瞬道:好问题!
“我也是这么想的。”
谢灵尘出来后听说气炸了:“我又不是机器人!”
“那你为什么?”夜深人静,他们仨翘出来吹风。
江俞坐在课桌上,晃着腿望出去,能看见一小半黑乎乎的黑洞,等到天晴的时候再看出去,那里会涌起希望的碎光。
哨兵睡了,摄像头盖住了,谢灵尘真是在作死的路上一骑绝尘啊。
江俞觉得他那个什么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尘不是这个尘,倒是更符合一骑绝尘这个尘,还能很容易的吹别人一鼻子灰。
高舜禹蹲在地上,声如细蚊道:“你真的不怕疼吗?还是不怕死啊?”
江俞跟着瞧他。
谢灵尘站在窗边,望着某处发呆,他笑了起来,不答反问道“一起玩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们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呢?”
……额,问的像坐牢一样。
高舜禹道“我总是不睡觉,一直玩电脑,我妈不开心,说改造好了就来接我。”
这下真像坐牢了。
高舜禹趴在椅子上,眼里划过一丝哀伤,不一会儿又被亮光替代了,仿佛明天就能出去一样。
江俞不由自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高舜禹仰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立马眯成了一条线,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搞得江俞也笑了起来。
高舜禹配合他,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幸好没长尾巴,不然该摇起来了。
初次见面,江俞就觉得他某些行为特别像一只可爱的金毛。
他收回手,高舜禹问“哥你呢?”
“我?”江俞一愣,眼前立刻浮出了一张如春风般肆意的笑脸,他渐渐地放松了下来,沉浸在那张笑脸里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吧。”
高舜禹瞬间了然:“男人?”
江俞“嗯。”了一声。
谢灵尘抬眸瞧他,倏地怔在了原地。
江俞平日里就爱笑,唇角总是微微的翘起,但是他今夜的笑却跟往常大不相同。
那笑意是从眼底泛起来的,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缓缓地晕染到眉梢、脸颊,最后在唇角绽开了一朵花。
谢灵尘难免好奇道“你为什么喜欢他?”
为什么喜欢吗?
江俞敛眸认真思考了起来,半响后犯起了难,似乎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
纵使他天资聪颖阅题无数,可他仍然解不开南图这道题,于是无奈一笑道“老实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很喜欢他,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高兴,像拥有了一整个春天一样。”
谢灵尘还是头一次听说跟一个人待在一起像待在春天里?顿觉不可思议,似笑非笑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江俞说。
这下轮到谢灵尘犯难了,苦思冥想道“好像真的没有诶。”
“从小到大都没有吗?”
“没有。”
“那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高舜禹问。
“我呀?”谢灵尘侧身后长月泄下,只扰了半张脸,他像一个灵魂被绑架了的人,将所有的情绪都献祭给了月光,缓缓地说起了他的由来。
“我是一个学渣,但他们都说我是一个天才。”
“这话怎么说?”
“那得从我小时候说起了……”
“等等等等。”江俞打断道“有点太远了,你往前稍稍。”
“好吧。”谢灵尘说“记得我小时候啊——”
“啧。”江俞咂舌,略显不爽。
站在窗口的人爽朗一笑,不闹了,开口道“我当年不爱读书,就爱窝在屋子里打游戏,战绩最高那一年啊,一副键盘杀遍天下无敌手,很快就有战队找来,说是要签我,随后我就开始了系统的练习,给我累的差点就跑路了。”
“不过还没跑成,我自创了一套谢氏连环杀,名曰:尘埃落地,一招出动,见血封喉。他们都说我天赋异禀,说我是百年里难得一遇的电竞天才,我自个也这么觉得,哎呀~我可真厉害呀……”
谢灵尘说话时,窗外泠泠的月光添了些金色,仿佛将囚禁多年的魂魄暂时归还给了他。
“后来我就去参加各种大小比赛,致胜率没有100%也有200%了。我们战队还拿过《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的冠军呢,我跟你们说那帮混蛋啊,一个个都特别烦人,又啰嗦又神经,打输了还容易哭鼻子呢,赢了就笑嘻嘻的……”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我们是冠军啊老谢!”
“老谢你干什么呢?赢了你哭什么鼻子啊?真是丢人,赶紧把你那不争气的眼泪给我憋回去!”
谢灵尘的眼中闪过泪花,抹掉眼泪后看见场内外沸反盈天,主持人捏紧话筒高声道“…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恭迎2012年《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的冠军——ADK!!!”
“ADK!”
“ADK!”
“ADK!”
谢灵尘的耳边喧闹得快要听不清话筒声了,他被队友们围在中间,一抬头就望见了梦寐以求的冠军奖杯,万千呼喊和笑语尽收眼底。
主持人异常兴奋道:“你们用天赋重写规则!用坚持定义伟大!把‘不可能’改为奇迹!无论未来如何!但是今夜!你们就是英雄联盟不朽的传奇!!!都给我鼓掌!!!”
场内外掌声雷动,场上金雨倾泻,大屏幕滚动播放着:“全场MVP——ADK·ZeroDust!”在那一刻,全世界都在呼喊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
逆风为王,享尽无上荣光。
谢灵尘望向台下,眼前飘过一片金雨,彩带飘走之后台下沦为了废墟。
有人仰望天才,就会有人憎恶天才。
只是没想到,憎恶他的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谢灵尘以为他会被电死,结果没死,还有力气挣扎,没人想到他会挣扎,顷刻间都慌了神,七八个人扑上来齐刷刷的摁住他。
谢灵尘疯狂地反抗,本来都要挣开了,怎奈手和脚还扎着针。
一道汹涌的电流从他的虎口处钻了进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针在不停地划你的血管,一只划一直划,直到血肉全都烂掉了,余下变成白蚁噬身,已经不是撕心裂肺,痛得让人恨不得即刻就死去。
然而死不了,因为他挣扎,导致银针陷入皮肉里拔不出来,就算最后借用器具拔出来也早就损伤了神经,他的一双手颤抖不止,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
一座学校,一间教室,他读不好书,走了,又是一座学校,一间教室,这次走不掉,荣耀活生生被闪电劈碎了。
一个人最无力的时候,大概就是想杀人,还得先练习用脚拿刀。
谢灵尘独自安静了许久,摆摆手笑道“算了算了,往事已逝,不提也罢。”
他的手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寒光,平白刺痛了两个人的眼眸。
亲人捅刀带来的伤痛,确实无药可医。
其实江俞撒谎了,从被关进来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是谁把他送来的。
耳边问。
“现在知道你错哪儿了吗?”
“错哪儿了?”
“问你自己。”
“我自己?”
他想,我应该错在没把日记本藏好。
不对。
不应该写那本日记。
不对。
不应该喜欢南图。
……
不对。
“我没错。”江俞说。
白大褂呵呵一笑,起身出去了,去了很久,可是他能听到他的笑声,很近,好像就趴在他的耳朵边。
江俞眼前白茫茫地一片。
天花板下雪了。
雪花下面全是黑黝黝的脑袋,他们都踩在蹦床上乱晃,有人撕开他身上的胶带,推他下床。
江俞一下没站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依然看不见那些人脸,只知道手臂一阵冰凉,有人扶起他往外走。
走到类似门口的地方,江俞摇摇晃晃的偏头看去,那个扶起他的人不见了。
他扶着墙壁慢吞吞地走出去,似乎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不等他去瞧清是不是父亲,面前突然罩下一抹黑影,随后,走廊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
这一掌彻底把江俞扇醒了。
江烁甩下笔记本后强压怒气道“屡教不改,看看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好事。”
江俞完全状况外,确认是江烁后,他胡乱地抱起本子想要蹭过去挨着他,这是幼鸟遭受重大伤害后想得到庇佑的本能。
他抓着江烁的裤脚委屈道“爸,我疼。”
“别叫我爸!”江烁一脚踹开了他,怒道“等你什么时候承认错误再叫我爸!”
“错误?”江俞茫然道“我做错什么了?”怀里硬邦邦的,他甩了甩脑子后睁开了眼睛,看见日记本时整个人像被一棒子打散了。
“做错了什么?你还有脸问我?”江烁面色阴沉得可怕,指着日记本咆哮道“你身为一个男人竟然下贱到去喜欢一个男人!你把我的脸全都给丢尽了!”
江俞头皮发麻,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然而江烁一挥手,瞪着他厌恶道“什么时候正常了,什么时候再出来,一辈子不正常,就一辈子都别出来了。”
白大褂趁他不备,迅速抢走他的日记本,江俞慌道“还给我!”
“闭嘴!”江烁将本子夺过去恶狠狠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写出这种恶心的东西的!”
他伸手掏兜,江俞脑子“轰隆!”了一声,似乎猜到他想做什么了,几乎弹起来扑过去喊道“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他能猜到江烁想做什么,自然也会有人猜到他想做什么。
“拦着他!”白大褂率先拽住他的头发。
刹那间,江俞被千万双手牢牢地禁锢在墙壁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挪动分毫。眼前红光一闪,他像疯了一样的嘶吼道“别烧!别烧我的东西!别烧啊!别烧啊我求求你了!别烧我的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刚才堵在他喉咙里一直没有吐出来的鲜血,经此一遭直接喷涌而出,白墙上瞬间开出了万亩花田,如同黄泉旁妖冶的曼珠沙华。
鲜血灭不了火焰,地狱里的花也到不了人间。
江俞昏了,再醒时,高舜禹已经和谢灵尘聊起他的机械手了。
话说他那双手啊,起初就这么悬着,像挂着两块死肉。医生说真的没办法了,他就开始自暴自弃,由着它烂下去。
谢灵尘躲了很久,恨了很久,无论他怎么放弃,他都知道他心里是不愿的。
有一日,他在裂隙里窥见一朵被劈开两半的杂草,草叶耷拉,肯定是活不下去了,等他第二日再去看时,那棵草却活了。
虽然最后它依然会死去,但是它当时活了,活得好好的。
草长着,风来随风来,雨来融雨里,蹿得最高,长得最好。
谢灵尘盯着草看,看着那一抹绿直直地扎进来了,就这么种在他的心里,慢慢地生根发芽。
他知道他也活了。
于是他开始自救,先是服软从小黑屋里出来,再东摸摸西瞅瞅,看哪里有法子救救他的手。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balabalabala…反正就是得吃苦呗,那就吃呗,先吃了再说吧。
他就每天都吃苦啊,两只手就这么抖着,总是被罚,罚出来后还得被别人欺辱,被欺辱后他妄想反击,随后就在被惩罚和被欺辱间循环往复。
无休无止,无始无终。
那段时间当真是惨到极点了啊。
后来,兴许是老天有眼,觉得时机成熟了,就给了他一点微末的希望。他的手忽然有了些力气,能正常举起,谢灵尘当时才多大啊?小伙子年轻气盛的,第一时间就跑去报仇,好不容易活过来的手又被他给糟蹋死了。
干坏事被罚,他第一次进菜园,在外被人欺,在内遭虫辱,手废着,赶不走虫子。谢灵尘恼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张开嘴巴等他们来送死。
高舜禹蹙眉道“你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谢灵尘愣了愣,随即笑道“恶心啊,当然恶心了,但是我饿啊。”
……高舜禹噎住了,几秒后问:“那你的手是怎么恢复的?”
“我也不知道。”谢灵尘举起手说“活着活着它就恢复了。”
说是恢复,哪有恢复的样子?他那一只手被砍的只剩下无名指和小拇指了。
江俞犹豫道“你的手,是被他们砍断的吗?”
“哦~不是。”谢灵尘慢悠悠道“是我自己砍断的。”
??!!!
两人骇然:“你自己砍断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好,故意掰折了。”谢灵尘说话时带着笑语,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摊手无奈道“这次是真的回天乏术了,我想着反正我出去之后也没用了,而且我也不一定能出去,我就把给它砍了。”
没有人说话。
“斯~”谢灵尘云淡风轻道“我记得啊,好像就是在这样的夜晚吧?……不对不对,那时下着雨呢。你们知道最要命的是什么吗?我这只手也抬不起来,我当时我就在想啊,我说我要是从现在开始练习用脚拿刀肯定不现实了,这只手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于是我就狠狠心一咬牙,手指就掉进我的嘴巴里了。”
“所以我说的不对,不是砍断的——”他笑了起来说“好在现在科技发达了呀,我这只手断了之后也不算太丑,我觉得还挺酷的,不然我脸长这么帅,跟人家握手还不得把人家给吓死啊…”
四周静悄悄的,两个人已经被他惊得合不拢下巴了。
谢灵尘突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什么,惭愧道“我是不是话多了?没有吓到你们吧?抱歉啊,你们就当听个笑话吧。”
“……”
高舜禹背过身去抹眼泪。
江俞呼吸困难,心痛如绞,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旁人都觉得是悲惨至极的事情,他却笑嘻嘻的说完了,可他越是这样,才越让人感到痛心。
时间过了一分一秒。
江俞忽然问“他们说的老本行是什么意思啊?”
谢灵尘一顿,用左手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道:“…啊,这个嘛,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会打游戏,就骗他们说我喜欢男的。”
高舜禹哽咽道:“你不怕他们知道你骗他们罚你吗?”
“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死。”谢灵尘说。
高舜禹怔愣:“…你不怕死吗?”
“死便死了,死有什么好怕的。”谢灵尘笑吟吟道“说不定死在这里,还能帮你们换来一线生机,等你们出去了我也算功德一件。”
谁要他换生机?
大家要一起出去。
江俞闷了很久,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憋坏了嗓子,骂道“傻子。”
谢灵尘没心没肺的笑着,当真是奇怪极了。
他就是这样奇怪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