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前夜，下了一场深雪，春芜出门时，一个没注意，踩了一脚雪。

啸月喜欢雪，所以她门前这一块地的雪都没有让人扫去，雪白之上的朵朵“白梅”，并不逊色梅园的花。

今儿个除夕，在宫宴前，可有的忙。

宫中无论主子奴才，都穿得比平时隆重了些，图个吉利也是好的。

明黄色龙袍穿在沈客山身上，春芜生出了个会被灭九族的想法。

这龙袍太上皇穿着，比皇上合适。

念头一闪而过，她赶紧将其压下。

一大早，便是祭祀，靖元帝为主祭，由他诵读悼文，沈客山为亚献，焚烧祭文则交给了他。

奉先殿之中，供奉的多是崔氏和窦氏，这是靖元帝的先祖，而最高的两个牌位，一个是叫沈廉，一个叫林素。

春芜看见时就觉得这两个名字有点熟悉，等祭祀典礼结束，走出奉先殿了，她才猛然记起。

沈廉是前朝的罪臣，这林素是沈廉的妻子。至于这罪臣夫妇怎么入了这皇家祠堂，还要从沈客山的出身讲起。

彼时沈廉是柏溪县的县令，曾经却是京中高官，是因为犯了错，才被贬到这边陲小地来的。而林素，她与林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林家女在专门供奉皇家先祖的奉先殿里有一席之地，也是荣妃强大的母家支撑之一。

沈客山即位，沈廉和林扈的逆贼之名自然不复存在，不仅如此，奉先殿需要供奉新祖，无父无母的沈客山就将沈、林夫妇的牌位请入奉先殿，因为林素与沈廉于沈客山而言如再生父母，毕竟他名字、第二次生命都是他们给予的，旁人不敢置喙。

沈客山对自己曾经卑微的身世并不讳莫如深，这些事在宫中也不是什么绝不能提及的，偶尔有人说起，春芜听了进去，无意间也记住不少。

从前春芜没有机会跟着荣妃一起进入奉先殿，也没亲眼看过这两尊牌位，方才乍见，还疑惑其中缘由。

太上皇还真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

不过春芜相信，沈夫人能救下当时的太上皇，一定是个心善之人，否则也不会在生前背负了不该背负的骂名，死后还有人为其昭雪。

礼乐鸣鸣，青烟袅袅，靖元帝已经上完香，沈客山接过内侍递过来的香，缓步上前。

他看了眼最高的两个牌位，双手举起香，闭上了眼。

于氤氲青烟中窥见他平静的面容，春芜突然觉得太上皇这一路走来很不容易。

之前她听得最多的，是他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故事，忽略了他十岁披甲从军，天下大乱，他领着一支百来人的队伍从西北杀出来时，也才十五岁。

而春芜十岁的时候，在他创立的新朝下，吃上了饱饭，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春芜虽然自幼丧父丧母，对父母早已没了什么印象，但她还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姥姥，即使在乱世之中，姥姥也一直护着她，她与姥姥就是彼此的依靠。

可太上皇，只能靠自己。

想到这，春芜的心情有些低落，但她又有些好奇，太上皇在成为太上皇之前，都经历了什么呢？

祭祀仪式繁杂，结束之后，又是是百官朝贺，忙完下来就是宫宴。

这是第一次在斗兽场举办宫宴，靖元帝特地赐其新名“万灵穹”，命人早早布置，比之春芜上次来，变化不小。

最瞩目的，当属那至尊之位，无论身处何处，都不能忽视。

这次宫宴，靖元帝从士农工商中挑了一些人来观礼，平常官职低没资格参加皇家宴席的官员们也都有一席之地，可见这次宫宴之盛。

沈客山依旧姗姗来迟，但这回，靖元帝也来得晚，两人夹道相逢，一起下了轿撵。

路上的雪已被扫去，两人并肩而行。

“皇兄，朕听说近来你与大理寺少卿多有来往，不知所为何事？”

“大理寺管刑狱之事，自然是为了案子而来。”

“哦？刑狱之事，似乎并不归皇兄管辖。”

“皇帝你也知道一年前的那桩悬案，凶手并未落网，近日又重新犯案，无论当初还是现在，死者都是寡人青狼军的人。”沈客山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靖元帝一眼，眉眼间生出冷意。

靖元帝脸上挂着疏离的笑，面上没有一丝愧疚之情。

沈客山继续道：“孙少卿一心断案，对与案子有关的人一视同仁，连寡人也是他例行询问的对象，你有这么尽忠职守的臣子，你该高兴才是。”

靖元帝笑容更盛，他说：“皇兄说的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朕还想不明白，真是不应该，一会儿在席间，朕一定自罚三杯！”

沈客山不言。

气氛瞬间怪异起来，好在没几步路就到了万灵穹，靖元帝礼让沈客山，沈客山却不跟他客气，大步踏入。

太监连连高喝，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皇上吉祥、上皇吉祥。”

沈客山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待靖元帝免了众人的礼，才和他们一同入座。

他在靖元帝左侧，高皇后在右侧，高皇后顺着往下是荣妃、两位昭仪、两位婕妤，然后是谢才人，谢才人过后才是梁美人。

按位份来说，梁美人应该坐在谢才人的前头，但显然，高皇后念着谢才人腹中龙裔，才这么安排了。

不过各位妃子今日都容光焕发、友好和睦，那位之前看着病恹恹的梁美人今日气色都红润不少，这富庶之地到底要养人些。

沈客山这一侧，都是朝中重臣，不过除了高相和林大将军，其余的春芜不认识。

“皇上，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开宴了。”高皇后温声说。

靖元帝点头，高皇后示意，底下的宫人纷纷动了起来。

一道道佳肴摆上桌，在靖元帝说了“开席”后，丝竹之声响起，除夕夜宴开始了。

春芜又囫囵扫了一周，奇怪着没看见来财的身影，这种时候，他应该在靖元帝左右随侍才是。

“找什么呢？”沈客山问她。

沈客山微微眯眸，瞥了一眼她刚才看的方向。

[她是不是在找那个太监？]

春芜瞳孔微张，惊讶太上皇竟然猜得这么准。

不过太上皇没问，春芜不会主动交代，她摇头：“没找什么，奴婢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新奇着呢！”

沈客山一言不发盯着她，眸中漫上一抹难察的幽怨。

春芜莫名地有些心虚，嘴角的笑挂得艰难。

[撒谎，天天就想着那个破竹马。]

太上皇这句话说得春芜一愣。

太上皇怎么这么以为？她哪有天天想来财，这不是膈应她嘛！

而且春芜觉得，太上皇的语气有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不过实际上太上皇什么也没说，不轻不重瞥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闷自喝酒。

春芜来之前，饿得厉害，麻烦陈嬷嬷给她开了个小灶，不料被沈客山抓了个正着。

为了不让太上皇觉得自己吃独食，春芜大方邀请，她想着太上皇一会儿是要吃山珍海味的人，肯定看不上她那碗清汤饺子。

不过春芜还是看不透太上皇，他竟然叫陈嬷嬷煮了一份和她一样的，只不过她吃的是小碗，他吃的是海碗。

春芜站在一旁看他大快朵颐，听见他在心里念叨“快饿死我了”，春芜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太上皇不仅以前不容易，现在也不容易，这繁重的礼节，可差点把他饿坏了。

刚才那海碗饺子下肚，这会儿沈客山看着桌子上的珍馐，也没什么胃口，只一杯接一杯喝酒。

不时有官员来敬酒，沈客山几乎不会推辞，但他懒得听那些恭维之言，来一个人，面上敷衍着，心底却对人家嘀咕一通。

春芜边听边对脸，不一会儿就认识了不少人，还知道了各位衣冠楚楚的大臣私底下那些鲜为人知的秘事，给她听得津津有味，平常她喜欢的歌舞都没了吸引力。

靖元帝那边，不仅要喝百官敬的酒，还有各位娘娘，趁此良宵，也想在皇上面前多留下些印象，一杯接一杯，靖元帝今夜高兴，都没拒绝。

“皇上，您都喝了各位姐姐敬的酒，臣妾这杯，你可不能不喝！”

这次敬酒的是谢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