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南峰的青石阶,从山脚蜿蜒至云端,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尽头。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狂乱飘落,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天地间就被裹上一层厚厚的白。石阶覆雪,松枝挂霜,连山间的雾气都被冻得凝在半空,化作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
清檀走得很慢,僧鞋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却并不是怕滑。
僧衣领口、袖口沾了些雪沫,头顶、鼻尖落着几片雪花,却是毫不在意,依旧垂着眼。
手中的念珠滚过一圈,“嗒”的一声轻响,又一圈,再一圈。
心经念了一遍,两遍,三遍,梵音低沉,却依旧无法静下心来。
粉色玉珠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肌理,像极了当初触到她发间饰品时的触感,无端就将那个身影扯进了脑海里。
苏昭玥
这个名字在心底翻涌,挥之不去。
只要独处,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她。她此刻在哪里?身上的伤,是否已经痊愈?有没有按时服药?
他是少林弟子,本该四大皆空,却偏偏动了尘心。
他不止一次想过寄封信给她,可提笔却不知该写些什么。
是问她的伤势,还是说自己的近况?是道歉,还是装作无事人一般寒暄?
更不知该寄往何处,茫茫江湖,他连她的踪迹都不敢去探寻。
“昭玥。”
清檀的嘴唇微动,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风雪卷走,消散在山间。
捻动念珠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轻叹了口气,正要继续前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口音古怪,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挡道!让让!挡道!”
清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张地回头看去。
风雪中,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正拾级而上,步伐沉稳,从容不迫,哪怕脚下是覆雪的湿滑石阶,也依旧如履平地,没有丝毫停顿。
清檀愣在原地,待那身影走进才知是位女子。
她一身黑白劲装勾勒出灵巧利落的身形,腰间挎着一柄长横刀,黑色的刀鞘磨得光亮,泛着凛冽寒意,刀身中央镶一颗璀璨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头顶的白羽斗笠将脸遮了大半,看不清具体面容。
最惹眼的是她肩头,蹲着一只同样戴着迷你白羽斗笠的蓝色鹦鹉。圆滚滚的身子撑得羽毛蓬松,肚子鼓得像个小皮球,一双豆大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左看右看,模样着实可爱。
蓝色鹦鹉直直地盯着清檀,四目相对间,一声清亮尖细的声音,不客气的呵斥:“看什么看!秃驴!”
喊完,它还故意扑棱了两下翅膀,扇起星星点点的雪沫,旋转着朝清檀脸上撒去,摆明了很是不满。
清檀连忙偏头躲开雪沫,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主动让开了半个身位,低声道:“施主请。”
女子目不斜视,眼神淡漠,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并没有与清檀打招呼的意思。
她的气息平稳,呼吸匀长,行走间没有丝毫拖沓,透着一股身手矫健的利落。
蹲在她肩头的胖鹦鹉,却不打算就此放过清檀。
它摇摇摆摆地转过身,小脑袋微微倾斜,豆豆眼眯成一条缝,紧盯着他的光头,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臭秃驴,看女人!告方丈!告方丈!”
清檀被它一羞,慌慌张张地连忙低下头,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转念一想,自己又无歹心,怎的就被这小东西轻易拿捏住了。
再抬头,那一人一鸟已经走出去了很远,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捻着念珠,压下心底的些许窘迫,才重新抬脚,继续缓步向上攀登。
快到山顶的时候,风雪小了些,不再是狂乱的席卷,只有零星的雪花缓缓飘落,夹杂着淡淡的松香,混着寒意抚过脸颊,天地间似乎都变得更为安静了些。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纯阳宫的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清檀走到近前,却发现方才那位黑白劲装的女刀客还候在此处。
她靠在山门左侧的门柱上,双手抱着长刀,或许是因为山间的寒气,清秀的脸上泛着淡淡的薄红。双目轻闭,像是在静调气息,肩头的那只蓝色鹦鹉,此时却不见踪影。
清檀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山门内外,不见一个纯阳弟子。猜想是守门的弟子前去报信,自然不好贸然闯入,只得静静立在山门右侧,双手合十,垂着眼,耐心等待。
不过片刻,一阵“扑棱扑棱”的翅膀声传来,伴随着一声高亮刺耳的古怪嗓音,划破了山门外的寂静:“道长,大屁股!走得慢!”
循声望去,只见蓝色鹦鹉扑闪着翅膀,向山门飞来,有道身影正脚步匆匆地紧随其后。
一身青白道袍的纯阳道长,面容清癯,黑发用玉簪束起,周身透着一股道家的清逸之气。
听到脚步声,靠在门柱上的女刀客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淡,没有丝毫波澜,扫过走来的青衣道长,又瞥了眼立在一旁的清檀,随即再次移开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风雪中。
青衣道长走到山门前,微微躬身施礼,语气谦和:“姑娘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