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蔷薇爬满了篱笆,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被海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菜畦里的黄花菜,开出来嫩黄的花。私塾的窗棂上都爬着牵牛花,紫的、蓝的,像一个个小喇叭,对着大海吹奏着春日的歌。
陈阿娇坐在廊下的竹榻上,手里拿着件刚缝好的小褂子 —— 那是给安安做的,他今年五岁了,个头蹿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经短了截。她的目光却没落在针线活上,而是望着不远处的私塾,那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其中最响亮的那个,就是她的安安。
小家伙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支小毛笔,跟着李柘念《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的声音还带着奶气,却吐字清晰,节奏铿锵,偶尔被窗外的蝴蝶吸引,偷偷抬眼望一下,又立刻低下头,小手在竹简上跟着比划,那副认真的模样,像极了年少时的李柘。
“娘,哥哥又被爹夸了!” 三岁的平儿颠颠地跑过来,手里举着朵牵牛花,小辫子上还沾着草叶,“爹说…… 说哥哥是‘神童’!”
陈阿娇笑着接过花,别在女儿的衣襟上:“我们平儿也是聪明的小丫头。”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抚摸着她软的头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安安的聪慧,是村里公认的。四岁能写百字,现在跟着李柘学《论语》,一点就透,常常能问出些让李柘都要琢磨半天的问题。李大叔常说:“这孩子,怕不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肯定能走出望海村,当大官!”
可正是这份聪慧,让陈阿娇越发忧心。望海村的私塾虽好,李柘的学问也扎实,可终究局限在这弹丸之地。先生只有李柘一人,典籍只有寥寥数卷,孩子们学到的,不过是些基础的字句道理。她知道,以安安的资质,若只困在此地,迟早会被耽误。
她想起长安的太学,那里有天下最好的博士,有藏满典籍的书库,有来自各地的英才。当年她虽为女子,母亲也曾请大儒教她读书,那些经史子集里的广阔天地,是望海村的私塾远远比不了的。她不能让儿子像井底之蛙,以为这海边的天空,就是整个世界。
“在想什么?” 李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下课的疲惫,却透着温柔。他手里拿着安安的习字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温故而知新”,笔画虽稚嫩,却已有了几分风骨。
陈阿娇接过本子,指尖拂过纸面:“安安这字越来越有你当年的样子了。”
“随他娘,心细。” 李柘挨着她坐下,拿起她手里的针线,笨拙地想帮着穿线,却总也穿不进针鼻,逗得平儿咯咯直笑。
陈阿娇笑着抢过针线:“还是我来吧。” 她缝了几针,终于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明远,我想…… 送安安去县里的学堂读书。”
李柘穿线的手顿住了,抬头看她,眼里满是惊讶:“去县里?为啥?咱这私塾不是好好的?”
“咱这私塾是好,可太小了。” 陈阿娇放下针线,语气认真,“安安这孩子聪明,留在村里,学问怕是长不了多少。县里的学堂有专门的博士,有更多的书,还有来自各地的孩子,能开阔眼界。你总说,要让孩子们‘走得更远’,现在不就是时候?”
李柘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舍不得。按安是他一手教大的,从 “人”“口”“手” 教起,到现在能背《论语》,每个字、每句话里,都浸着他的心血。一想到要把儿子送到陌生的地方,由别人教导,他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块。
“县城离家远,他才五岁……” 李柘的声音有些发涩,“吃喝拉撒谁管?要是被欺负了咋办?”
“我打听了,县城学堂有寄宿的地方,还有专门照看孩子的婆子。” 陈阿娇早就做过功课,“再说,不是还有假期?到时候可以回来住。至于欺负…… 安安这孩子,看着温顺,心里有主意,不会吃亏的。”
她知道李柘的不舍,心里又何尝不是?按安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从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如今能背诗写字的小少年,每一天的成长都刻在她心上。可作为母亲,她不能只图眼前的团聚,要为孩子的将来打算。
“你忘了?” 陈阿娇握住他的手,“当年你说,读书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明白道理。可明白道理,也需要站得高些,看得远些。望海村的天地,太小了。”
李柘看着她,又望向私塾的方向,安安正和几个孩子在院里玩 “投壶”,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他想起教儿子写第一个 “家” 字时,安安问:“爹,家就是有娘、有妹妹、有我的地方吗?” 那时他笑着点头,说:“是,有亲人的地方就是家。”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儿子送离这个 “家”。
“让我想想。” 李柘的声音很低,带着挣扎。
接下来的几天,李柘明显沉默了许多。教课时看着安安的眼神,总带着些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骄傲。陈阿娇没有催他,只是默默地帮安安整理着习字本,把他写得好的字都圈出来,攒成厚厚的一叠。
这天李柘专门去了一趟县城,傍晚回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县城最有名的糖画,捏的是只威风凛凛的老虎。“按安,过来。” 他把儿子叫到身边,撕开油纸,“尝尝,县城的糖画。”
安安眼睛一亮,却没先吃,而是递到陈阿娇嘴边:“娘先吃。” 又给平儿分了大半,最后才自己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真甜!爹,县城是不是很大?”
“是很大。” 李柘摸了摸儿子的头,“有比望海村大十倍的集市,有能坐好十人的学堂,还有专门放书的屋子,叫‘藏书楼’,里面的书比咱私塾多很多倍。”
安安的眼睛更亮了:“真的?那里面有《诗经》吗?有《楚辞》吗?爹说《楚辞》里有好多写香草的句子……”
“有,都有。” 李柘的声音有些哽咽,“不仅有这些,还有教算术的、教画画的、教怎么看星象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