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有个很大的院子，足够圈住马儿和马车。番子们三三两两散开去照顾自己的马，找了些草料喂食，又给它们寻找更避风的地方以免晚上冻伤。

“他们对马儿倒是上心，”含殊笑道，“看起来比照顾自己都用心得多。”

“自然，马儿比人都要忠心许多。”白岑道，边说边摸了摸小红马，马儿似感应到了一般，快乐地打了个响鼻。

时荨环顾了一下四周，伸手摸了一下木窗边，再抬手时，手指上已是一层厚厚的灰尘。这是座废弃已久的义庄--起码近半年内再未停放过任何尸体。

楚厂臣似乎也是发现了这点，眉心微拧，唤过一名番子低声叮嘱了些什么，番子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厂臣，此处有何不妥？”时荨心下不安，问道。

“无事，”楚厂臣仍是一副无甚所谓的样子，“时姑娘莫不是怕鬼神之说？”

“自是没有，”时荨道。

她自小便在边疆市井混迹长大，鬼鬼神神的故事听了不少，却一次也没有遇到过，心里自是不信的。

小时候阿娘会在睡前讲一些好有好报、恶有恶报的故事哄她睡觉，她却总是反问，“既如此，为何犯我大煜的贼人没被老天降个雷劈死呢？”

阿娘失笑，拍拍她的脊背，“每个人的立场不同，我们看来是被侵犯了，在他们眼里，只是为了自己的臣民能活的更好来打江山呢。”

“那就可以滥杀无辜、抢夺粮草吗？”

时荨直起身子，眨巴着眼睛问阿娘。

“这自是不对的，所以老天派了你爹、派了时家军来收拾他们呀。”

“可是老天降个雷直接劈死他们不好吗？这样我们时家军也不会有人受伤、有人战死，阿娘也不必在阿爹出征时夜夜难眠了。”

“那阿荨下次陪阿娘去庙里上香的时候许愿好不好，嗯...就许天下太平。”

“佛祖会同意吗？”

“会的，阿荨是个聪明又乖巧的小姑娘，佛祖最喜欢这种了，你的愿望他都会满足的。”

于是时荨月月陪阿娘去寺庙上香时，都会许同一个愿望。

一月、两月，一年、两年，时荨从四五岁许到十几岁，可瓦剌却依旧年年来犯。幼时总拿糖逗时荨的军营里的小哥哥，现如今坟头的草都换了一茬又一茬了。

“我不信世上有鬼神。“时荨又重复了一遍。

楚厂臣眼底微微闪过一丝震惊，这是上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一脸倔强的将军之女，确实与宫中那些千娇百媚的女人不太一样。

“让你的婢女收拾个地方出来，早点睡吧。”

折腾了一顿，夜已经很深了，含殊在墙角给时荨整理出了一小片干净的地方，铺上了被褥，“姑娘，这里条件实在简陋，你凑合一下，等到了下一站条件好些了，咱们再好好休整休整。”

时荨双手环膝，坐在被褥上，小声道，“今天已经腊月二十八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在外过年呢。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家里的小院挂过年的灯笼了。”

“还有白少爷和我陪着你呢，”含殊安慰道，“兴许到了宫里，太后发现你不是个干活儿的料，呆上俩月就把你赶回家了呢。这都是说不准的，姑娘，别担心。”

时荨闻言，“扑哧”笑了出来，原本有些黯然的心情消散了许多。

她伸出为了婚仪而染红了的指甲戳了戳含殊的脑门儿，“你呀你，你这嘴巴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不过.... 还好有你在。”

含殊顺势坐到时荨身边，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要不是姑娘，我早就不知道被扔进哪个乱葬岗里了。我是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走，这辈子就死缠着你们时家了。“

时荨摸了摸含殊的脑袋，笑了笑没说话。

多年的陪伴，她从未将含殊真正视为“婢女”过，楚厂臣如此称呼含殊时，她心中多少是有些不悦的，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反驳他的话。、

不过没关系，时荨想，我心里知道就好，含殊也能明白。

姐妹两人好不容易的温情时刻还未等尽情享受完，门口突然闪过一个黑影，一瞬间便隐在了烛火昏暗处。时荨定睛一看，是前会儿被楚厂臣派出去的番子。

只见他躬身猫步，未发出一丝声响地凑到了楚厂臣身边，耳语了一番。

楚厂臣面色凝重，点了点头，番子退了回去。

时荨虽不明就里，但见一向云淡风轻的楚厂臣居然会露出此等神色，想必事情不简单。

她这才静下心来仔细打量了这座义庄的布局，说是布局，其实什么也没有--一个大厅，无遮无拦，只在南面靠墙处的中间放着一张大桌子，想必是为了祭祀供奉所用，现在上面已空无一物。

也算不得空无一物，陈档头正坐在上面，双眼如焗，紧盯着门口。是了，他今晚上半夜当值。

看着满屋子的人，时荨心下也安定了许多--这么多人，即便真的有鬼，还能偏偏来找她？思来想去间，裹了裹软软的被子，也就这么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