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望向声音来处。
白岑面上看不出丝毫怨怼,嘴角一如既往地带着笑,燦若星辰的眼睛里却满是认真。
他缓缓向李静玉行了个大礼,“师娘,此事既已尘埃落定,阿岑斗胆,想送时荨一程,这一路山高水远,身边又全是太后和皇上的人,我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言语间,他对李静玉仍称师娘,一如从前。
时荨被李静玉握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鸦羽般睫毛覆着的眼眸不受控制的蓄满了泪,轻轻一闭,两行清泪便落在了李静玉宽大的衣袖上,将原本绯色的喜服洇出了一片暗红。
在场的人无不明了白岑的意思。时荨此一去,尽管圣旨只说入宫为女官,可世事难料,不管是平头百姓还是豪门世家,命运到底如何左不过是天家一句话的事情,日后或许入宫为妃,或许嫁与世家联姻,无论如何,西归的希望都极为渺茫。
他不过是想通过自己的口,说出婚事作罢,让时家不必再顾虑与他的这层关系罢了。
“副将,万万不可啊。”久未出声的军师突然开口道,“如今将军不在营中,现下又是战时,前线军报时时传来,若你也不在,恐怕军营里没有能应付的人了。”
时荨闻言,背过身去,抹了抹脸上的泪,回身冲白岑笑道,“哎哟,我那心系百姓的白副将哪儿去了,我又不是独自上路,身边那么多人呢,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好了好了,今天折腾一天,我也累了,大家都早点歇着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正厅,李静玉看着她是不是抬手抹泪的逐渐远去的背影,默默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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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空依旧灰蒙蒙,不到一晚的时间,将军府内一应婚仪用物都收拾殆尽,再不见一丝红色,仿佛那场婚礼从未出现过。
楚厂臣与启公公一早便候在府门前等时荨出发。
芸娘同含珠已连夜收拾好了贴身衣物--其实也并没有多少东西,宫中用物自有一套规矩可循,民间的物什带去大抵也是不合规矩的,即便是出自镇远将军府。
时荨业已穿戴齐整,在正厅和阿娘说着话。
她原想只身一人去京里,好了差了总不会连累旁人,可含殊不等她开口,便立马跪下抱住了她的腿,嘴里念叨着“除非打死我,不然我也要去京里看看热闹。”
李静玉一边说着,“有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丫头,你们自己决定吧我什么也不管,”一边大把大把往包袱里给时荨抓金银首饰,边塞边道:“宫中的人最爱狗眼看人低,见你寒碜不得志便会往泥里死死踩你,这些银钱你用着不必手软,笼络人心少不得破费,可若真由此笼得一两位能为你卖命,也便值了。
“只是你阿爹一生正直清廉,不拉帮结派,京中咱们时家也无多少可用之人,但谁若敢欺辱了你,你大可修书一封,阿爹阿娘舍得一身剐也把你接回来。”
“阿娘,”时荨握住李静玉的手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待阿爹回来,让他也别担心我。”
说罢,她伸出脚蹭了蹭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白岑道,“我要走啦。”
白岑一直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点了点头。
“那我真走了,”时荨道,“等我再回来,你会不会已经成家了?”
他抬起头,大大的眸子泛着湿漉漉的光。他的眼睛生的很好,瞳仁漆黑如墨,眼尾有些下垂,时荨看久了,总觉得他眼眸像自己小时候养的那条小狗。
这么无辜的眼眸倘若长到女子身上,怕是要迷倒一片男子了。她总这样偷偷想。可是这样的眼睛在战场上怎么能吓住敌军呢?
“我会在平川照看好师父师娘,看顾好时家军。”白岑的声音依旧略有些上扬,却有些闷闷的,“等师得胜归来之时,我便去求他....”
“求他作何?”时荨有些纳闷。
“求他...”白岑的嘴张张合合,时荨却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满耳朵是启公公的念叨。
“我的姑奶奶,再不走落日前便赶不到落脚的地方了。”启公公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收拾好了就出发吧,老奴等的腿都麻了。”
说罢似是觉得有些逾矩,他紧跟着又添了句,“老奴站久了不要紧,楚厂臣金尊玉贵的御前红人,可受不得这罪啊!”
“烦死了,”时荨冲启公公翻了个白眼道,“少说两句吧,阿岑的话我都没听清楚。”
启公公想说些什么,楚厂臣已放平小臂伸到时荨面前,“时姑娘,上车吧。”
时荨也未推让,虚扶了一下便跃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