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桌上的残羹冷炙已经慢慢凝固,好似被撒上了一层白白的薄霜。
李静玉站在主厅正中央,启公公及小黄门们站在阶下,一时无语。
正僵持着,白岑突然觉得自己的袖子被什么扯了一下,转头一看,是身着短袄的粗使小厮,他有些恼火地翻了个白眼,心想到底是哪里的小厮这个时候没眼力价地来添乱,可小厮却像没感受到他的恶意似的,不仅没走,还飞快抬头冲他挤了下眼。
时荨?!白岑只觉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半,从头到脚都僵住了,她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未免被启公公和楚厂臣看到,他不动声色地把时荨往自己身后拉了一下,时荨也顺从地挪了挪。
白岑穿着宽大的喜服,在身后落下了重重的黑影,这黑影将时荨遮的严严实实。许是早上特意熏了衣服,时荨可以闻到喜服上微微的沉香气味混杂着酒气味道,让她莫名有些安心。
虽时将军夫妇对时荨要求并不严苛,她与白岑也不需遵循“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可毕竟男女有别,白岑更是不愿意因着自己给时家再添些乱子,是以与她只有些日常交流,并无任何亲密举动。
这些时将军夫妇平日里看在眼里,也对白岑愈加心疼。
上一次正儿八经靠他这么近的时候还是个黄口小儿吧,一转眼都这么高了,时荨暗暗比了一下,自己个头并不算矮,可居然才到他的肩膀。
“启公公,时候不早了,再僵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李静玉瞥了眼时荨,又继续说道“我已让下人收拾了间客房出来,倘若不嫌弃,就先暂且歇下吧,有事明日再议。”
“不可。”启公公仍是满脸堆笑地应着,可语气已带了几分寒意。“既然已到这份上,咱家索性就直说了,”他顿了顿,“白副将同时姑娘的婚事因何如此着急,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尽管白日里仪式举行完毕了,可这最后一步,到底是还没有....”
“放肆!”李静玉怒火中烧,抓起身旁不知是谁酒杯便朝他的面门砸了过去,怒喝道,“你算什么东西,小女大喜之事还容你一个阉人说三道四。”
启公公脖子一偏,躲过了酒杯,可被酒泼了满脸。他面不改色地擦掉面上的酒,继续说,“既然这周公之礼未行,那么白副将同时姑娘自是不能算作夫妻。未婚女子奉旨入宫,无论是太后做主赐婚,还是留在宫里做个女官,那都是主子们的恩赐。”
听完后半句,时荨只觉得原本笼罩在自己身上的影子微微晃了一下,可眨眼的功夫便恢复了正常,她一时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自己看错了。
“呵,”白岑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都说宫里的人是最重规矩的,你的言行确实不像是被调教过的,如此说来...好像也并无人可证明你是真的启公公啊?”
白岑说着,突然冲启公公笑了笑。
原本稳如泰山的启公公闻言登时慌了神,只觉得那笑比阎罗殿里的阎罗还可怖。
他翘起手指,直直指向白岑,“你,你这是何意,想干什么!”
白岑冷笑一声,“自你进门我便觉得奇怪,谁来宣旨会选大晚上的,何况宫中规矩严苛谁不知道,怎的就纵着你一个下人当着镇远将军的面讨论什么周公之礼!”
说罢,他两指环圈,放入口中,自丹田处运上一股气,“吁”地一声,哨声响起。
不多时,一群身着甲胄的兵卒们围了过来,响起一片铮铮拔剑声。
“好哇!我说你们怎么就这么轻易让宾客们都走了,原是在这里等着咱家呢,你可知谋杀钦差等同于谋反??”
“我不过是替太后诛灭一个冒牌货罢了!”白岑轻蔑地说
他左手一挥,侍卫们上前将启公公及身边两位瑟瑟发抖的小黄门团团围住。
正当侍卫将启公公摁倒在地时,府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掌声。
“可真是看了一出好戏呀,时夫人,曹军师,时姑娘。好久不见。”
来者身着白色长衫,头戴玉冠,目如星辰,鼻若悬胆,颇有些清风朗月的翩翩公子之貌。
可不知怎的,李静玉和军师却变了脸色。
时荨暗忖,今晚好生热闹,不知道此人又是什么来头,看阿娘的表情,许是个京里的大人物。
李静玉冷声道,“我当启公公放烟火是要召唤谁呢,原来是楚厂臣。”
“楚厂臣?!”,时荨顿时觉得气血上涌、天旋地转,京里居然连厂臣都派来了?我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用得着动用宫里的两员大将?莫不是要将绑了和亲吧!!她心里哀嚎道,看来这次真真是在劫难逃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思绪正纷乱时,只觉得有人揪着自己的衣袖往外扯,她慌忙抬头,正正和此人对上了眼。
他冲她粲然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时姑娘这身装扮,倒是比寻常男子要来的秀气。”
一句话,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转向了她。
她讪讪一笑,向他拱手,“楚厂臣,久仰久仰。”
他微微低头,嘴唇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圣上派我来召姑娘入宫,府外已被我带来的亲兵围住,当然硬拼肯定是拼不过你们鼎鼎大名的时家军,可即那又如何,姑娘也不想时家背上谋反的罪名。”
说罢,直起身子,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锦缎,正色朗声道,“时荨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