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七年夏至，石门院。

众人起初对赵琛长大这事没什么实感。直到某天在夏日炎炎里，听见他没头没尾地冒出句：“我觉着是时候开始给我取表字了。”

赵琛还有一年就到弱冠之年，表字、冠礼之类的确应该提上日程，总不能到时火烧眉毛才开始想。

偏偏取表字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赵海宴原本的意思是“你先自己想想看，要是实在想不出来，再把这事交出去”，结果赵琛想也没想，当场过滤前半句，保留后半句，把事情压扁、掰开、分别抛了出去。

于是，各路豪杰的表字就这么相继出现在石门院里。

“这怎么不好？”宁流然指着桌上笔墨未干的草纸。

罗在雯同样一指：“到大街上喊上一声，十人里能有半数应声，哪里好？”

“那我这又败在哪？”徐子睿将手里的纸举起，“我这一有出处，二曾有过不少豪杰，三读起来朗朗上口，四又寓意极好，怎么就不能实行？”

“你这当然不行，我和你说这个……”宁流然顾不上和罗在雯争论，随即开始讲述那表字背后的曲折。若隔墙有耳，八成会以为他们是在讲谈历史，感慨世事变迁。

门窗大敞的小厨房里，李禛将煲汤的食材下锅，开口问道：“你自己就真的没有什么想法？”

赵琛擀着面条，很快回答：“倒也不算……只不过虽然我很久以前就在设想，但表字之事实在太难抉择。姐夫，凭借我这思索的劲头，保不齐再过十年也仍然取不出来。”

祭地祇早已结束，夏至假至，百官休沐。

堆积数年的奏折在一个春夏里看了个干净，赵海宴日暮离宫，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出城。

石门山无甚变化，除去山脚有新生的树木之外。

长着青苔的石阶依旧层层递进串联所有，石门院墙壁上的黄木香过了花期，在绿意盎然里零零散散地留有几点亮色。

赵琛原先种下的树木早已成年，高过墙壁，沉浸在那夕阳将歇、残阳若影之间。

尚在大门前踟蹰的施岑望见来者，将手中的袋子放在地上，而后匆忙行礼，听见来者道：“不必，免礼吧。”

暖风带来林间花香和树叶的沙沙声响。

施岑在战场上便已认出主帅，可从北方归来后，师父再三嘱咐他不要提及。师父自有师父的道理，他也就对此缄口不言。

寺里的香火逐渐回到往昔寻常里，战争结束，师父难得舒颜。

百姓敬重神佛，却不把功成功败、人聚人散归结于天。于是他又遵照嘱咐，拎着冰过的西瓜站在石门院前。

“不必说官话。”赵海宴道，“道安法师近来可好？”

“回贵人，一切都好。夏至炎热，师父特意交代我来送些寺里的西瓜，好消一消暑。”施岑答道，余光看见有谁从墙壁跃下。

“你学有所成又得胜归来，他必然高兴。多谢，代我向他问好。”赵海宴笑道。

那刚从高墙跃下的猫呼呼喘着气跑过来，正围着她不停转圈。

半圆一窝生下四只小猫，有三只刚出生就没了气，原本最后一只也同样难以成活。

但有吕小二忧心忡忡，怕养不活遗孤，把它托付给李禛。李禛思索再三，又把它托付给廖子衿。

是故有众人相隔千里给它定下名字“小满”，看着黑猫在此后五年里愈发肥硕、健康。

施岑怔愣片刻，看了小满半晌，似乎想要说出些什么，最后却只笑了笑，拱手行礼：“必为致意，贵人万福。”

段完为给门挨个贴上桃印，环绕石门院走了一圈，再到起点，正巧碰见刚要越过门槛的几人：“不是去逛集市了吗？怎么带回来这么多坛酒？”

“吕掌柜送的。”乐无忧放下手中的酒坛，转身去接高枕。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缘分妙不可言，那人盛情难却。吕掌柜在街上碰巧遇见我们，差点把酒馆搬空。”高枕手上一空，直起身来，接着道，“若非看我们实在拿不下，只怕酒馆明日都不用开张了。今日天气极好，满山好时节，我以前从未发现石门山的台阶居然这么高。”

林清水拎着一摞菜谱踏进院内时，几人正谈论这酒究竟该从哪坛开始喝起。

“不管怎么样，都是好酒，今夜不醉不归。”邹静笑道，放下酒坛，“也得亏我还未启程，不然就白白错过了这良辰美景、上好佳酿。”

“佳酿？佳酿好啊。我这菜再回一次锅就能吃了。”不远处，赵琛从窗内道，“邱将军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库房里有木桌，到时我们几个把它搬出来，就不用设法挪石桌合并了。”

两处厨房的场面皆如火如荼，邱瑞等人有一手好厨艺，闻靳与雾竹青插不上手，又想寻些事做，就在众人搬木桌时出了力。

一桌好菜，数坛好酒，皆是挚友。昼最长、夜最短的一日，石门院在漫山遍野的葱郁里等来归人。

夏至面上铺着满满当当食材，看起来极有食欲。赵琛吃完面便琢磨着喝酒，却不胜酒力，喝了几口就隐隐有醉倒的趋势。

醉意被风吹得更深，他却还没有忘记取表字：“师友们，我这表字，有没有个苗头？”

若论起对赵琛长大这件事最没有实感的人，那应该是赵海宴。

她离京北上时，赵琛还未过十二岁生辰。半大的孩子压着眼泪，一眨不眨地望向她，执着地想要她说出一个归期。

她无法给出答案，只告诉他：“别怕。”

得知赵琛的成长，是在北方的寒风中。书信上的字迹日益端正，他有了更多的爱好，有了想去的地方，也有了自己的志向。

赵海宴想不出这么多年过去，赵琛到底长成了什么模样。

却在城门大开之初，望向人群的第一刻，只一眼就认出了赵琛。觉得他本该就是这样，又想到“原来是这样”。

“现有的几个都取得极好，连起来便是怀瑾握瑜。”赵海宴抬手拦下赵琛的下一杯酒，赵琛没了动作，老老实实地听着她接下来的话，“怀瑾握瑜的寓意不错，常言道是‘身有至宝，心怀美玉’。就取怀瑜如何？”

琛是珍宝的意思，表字自该有个呼应，恰好世上有怀瑾握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