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恂没有点破,只将其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怕是再过几日,他就能被他家如游养成一只大米虫吧……
白如游把沈恂每日的琐事,一件件拆解开,细细琢磨。如同拆解一柄刀,刀刃、刀柄、护手、铆钉……每个零件都看得清清楚楚、钻研透彻,再一一组装归置,丝毫不差。
晨起铜盆里的水要温而不烫,棉巾要平整地搭在盆沿,待主人伸手时再递上。衣袍要提前一日挑选备好,搁在衣柜里,次日清晨再取出,顺序也不能错,从内到外,从上至下。
主人早晚只饮温水,上午偏好龙井,下午喜欢白毫。饮食上虽不挑食,却有偏好。清蒸鲈鱼会多吃两箸,红烧的便只尝一口;茭白喜欢配肉丝,不喜欢素炒;汤偏爱清汤,不爱浓羹。诸如此般的细枝末节颇多,他只能每次陪同用膳时,都留心注意动筷多的菜品,再悄悄记下,主人碰也不碰的,更是牢牢谨记。
用过早饭,白如游端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早觉得自己伤势已然痊愈,不必再日日服药,但既是主命,他便也不作他想,只管遵从。
药汁苦涩,沈恂便会许他自己去瓷罐中取蜜饯。
随后,沈恂提起药箱,准备前去内府。
临行前,他转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白如游,温声叮嘱:“不必随我去了,你留在屋里歇着,或者去院里活动活动都行。”
白如游身形顿了一瞬,似有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只垂首应是。
沈恂见他欲言又止,随口问道:“怎么了?有话就说。”
“属下……”白如游垂首道,“属下想问主人,午间想用些什么,属下好早些让小厨房备下。”
沈恂微微一怔,旋即忍不住笑了,眉眼间满是温软,“你倒是上手快。”顿了顿,他接着道,“不必刻意准备什么,你看着安排便好。”
白如游应了声是,目送沈恂出了门。
主人笑起来真好看!
他兀自回味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收心细细思量起这几日观察所得,斟酌再三,才提步去了小厨房。
临近午间,日光渐暖。
沈恂从内府归来,刚到院门口,目光便被一道灵动的黑影牢牢吸引。
那人未执武器,赤手空拳,正在院中空地舒展拳脚。他身姿利落,动作沉稳,一身黑衣在暖光下泛着冷冽的质感。
一招一式都带着影卫独有的精准与狠厉,却又因身上带伤,沈恂不许他放纵,而多了几分克制。影卫的功法没有花哨的动作,一拳一掌皆奔着制敌索命而去,劈、砸、扳、崩,招式连贯,犀利凶狠。
拳脚起落间,带起细碎的风,拂过院中草木,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却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尽显影卫隐匿利落的功底。
沈恂看得真切,他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每一次转腰屈膝,一招一式都打得一丝不苟。平日里垂顺的眉眼,此刻微微蹙起,眼神专注而锐利,没了在沈恂跟前时的怯懦,多了几分历经杀伐的冷硬,与对自身的严苛,仿佛还似从前在影卫营中操练般,容不得半点差池。
沈恂给他用的药已是上上之选,伤口愈合的极快,可十数年积攒下来的旧伤,岂是短短几日就能痊愈的,那些渗入骨髓的沉珂,怕是要伴着他一辈子。
可即便如此,白如游也从未有过半分抱怨,依旧拼尽全力地对他好。
这般纯粹的心意,这般坚韧的性子,让沈恂的心头越发柔软。
该带他添置些衣服了,总是一身黑衣怎么行。
直看着白如游一套拳打完,收势站定,沈恂这才抬步踏进院门,朝着院中走去。
步声清浅,却还是让刚收势的白如游瞬间警觉回身,见是沈恂,他眼底残存的锐利锋芒顷刻散尽,连忙垂首,单膝跪地。
“主人。”他声音微喘,带着几分被撞破操练的惶恐,“属下失礼,惊扰主人了。”
他手上还沾着薄汗,往身上抹蹭干净了,才伸出手去接沈恂手上的药箱。
沈恂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伸手轻轻拭去他额角、下颌的汗珠:“练多久了?”
“大概……一个多时辰。”白如游身子微僵,鼻间萦绕着沈恂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檀香,心头一暖,又满是局促,“属下久不操练,怕身手生疏,属下…属下想护好主人。”
“护我之事,不急在一时,我近来都只待在王府,并不外出。”沈恂收回手,将帕子递给他,“没扯到伤吧。”
“没…没有,属下很小心的。”白如游攥着那方还带着主人温度的帕子,指尖微微发颤,垂首应道。
“嗯,”沈恂伸手摸了摸他汗湿的发顶,语气温软,“我看到了,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