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盛，暖融融的光缕洒进屋内，落在桌案的茶盏上，映出一圈温润的薄光。

沈恂难得偷得半日闲暇，临窗而坐，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繁茂枝叶沐着日光，泛着温润油亮的绿，微风拂过，枝叶轻晃，摇下一地斑驳疏影。

案上茶香袅袅，清浅的香气弥散开来，沁人心脾。

他抬手端起白瓷茶盏，轻啜一口，这才抬眼，瞧向垂首立在面前的白如游，语气平和地开口道：“你想随侍于我？”

“是，主人。”白如游立时应道。

主人不喜旁人近身伺候，他是知道的。

小福子做事妥帖，王嬷嬷老成持重，打理起日常琐事从无半点差错，主人虽一应接纳，从无二话，却也并不亲近。

他原以为主人就是这样的性子，对谁都淡淡的，不远不近，温和却疏离。

可随着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才渐渐品出不同来。

主人不是不愿有人近身服侍，他只是不习惯。旁人递来的体贴，无论妥帖与否，满不满意，主人都默然接受，但观神情，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就像一件新衣裳，料子再好，也需穿些时日，才能贴合身形，褪去生硬。

主人待他极好，从没有人对他这样好过。

他是影卫出身，自幼学的是隐匿、刺杀与护卫，对这些精细活计，实在是一窍不通，可如若主人不嫌弃他粗笨，他倒是很乐意学。

他打心底里想多做些事，可以让主人更舒心顺遂。

这番心思，白如游在心底暗自思忖了几日，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向主人提了出来。

他始终垂着头，一颗心悬在半空，惴惴不安地等着沈恂的答复。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与案上微凉的茶香相伴。

沈恂没有立刻回答，白如游垂着头，自然也不曾瞧见他的唇角悄然勾起的一抹笑意。

沈恂心里清楚，总拘着他反倒会让他整日胡思乱想，倒不如给他寻些合适的事做，这样也好叫他安心。日常琐事自有旁人负责，细算下来，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做，但既然他提了，便由着他吧。

沉吟片刻，沈恂缓缓开口道：“好。”

得了这句应允，便见他当即松了口气，却说什么也躺不下主屋的床榻，执意要搬去耳房。沈恂拗不过他的软磨硬泡，最终只得同意与他交换床榻。

看着他瞬间舒展的眉眼，沈恂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相处的日子里，细碎的小插曲接连不断。

虽然白如游起初难免手忙脚乱，但沈恂终究还是小觑了这位前王府影卫的本事，在他未曾刻意言说过半分自己喜好的情况下，白如游竟仅仅只用了三日，便摸清了他的习惯、喜好乃至隐而未宣的禁忌，事事都能打理得妥帖顺意。

有时，沈恂也很是诧异，他是如何知晓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的。

又是一日清晨，卯初刚过，日光初照。

白如游便悄无声息地起了身。先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压实，他动作轻缓，生怕发出半分声响惊扰到隔壁的沈恂。收拾妥当后，又悄声退至屋外，拿起木盆去院中打水，寻了角落简单洗漱。

随后，他取来沈恂前一晚准备好的药包，倒进陶罐，添水生火，看着熬上一会儿。待到临近卯正，再交由春兰接手继续。又将小福子烧好的热水倒入铜盆中，探手试温，才端进主间。

这时沈恂多半已坐起身，半眯着眼睛醒神。床帷垂落，朦胧了榻上人的轮廓，白如游将铜盆搁在架上，再拨开帐幔。

而后转身走去衣柜。沈恂平日所穿衣物，是王府针线房缝制的素色交领长衫，月白、苍青、芽绿、浅杏、烟水青几件轮换。他取出一件，平整地放到榻尾边上。

榻上沈恂晃了晃脑袋，驱散残存的睡意，朝他招了招手，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与慵懒：“…如游，过来。”

白如游依言快步走到榻前蹲下，沈恂却先一步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别蹲着，坐到榻边来。”

他只得顺从地在榻边坐下，沈恂指尖微移，轻扣在他的腕间。沈恂还没彻底清醒，虽是端坐着，却闭着眼睛，凝神静心地诊脉。

白如游不明所以，也不问，只一动不动地静候着。

片刻后，沈恂阖着眼点了点头，“嗯……恢复的不错。”话音落，才终于抬眼看向他。

这几日白如游又换回了惯常的黑衣，料子贴身，衬得身形愈发利落沉黯。

待到沈恂起身洗漱，白如游适时递上帕巾，沈恂伸手接过，那熟悉的折法让他不禁微微挑眉。两折，边角对齐，柔软地搭在掌心。正是他惯用的样式。

他侧目看了垂首侍立在一旁的白如游一眼，那人依旧低眉顺眼，身姿恭谨，仿佛方才的细致并非他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