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身体深处产生的厌恶感随着那道身影的离去一同消散，绿松石却不敢轻易放松警惕，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直到太阳彻底升起。

灿金色的阳光从地平线的彼端逐渐浮现，一点一点地将被砍成废墟的地下通道彻底照亮，将每一处黑暗都尽数驱散。

确认敌人再无可能折返，绿松石这才舒了口气，双手一松，紧握了一整夜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金属坠地的声响似乎将试图放松下来的二人都刺激了一下，半跪在绿松石身后的甘露寺蜜璃下意识地摁住胸口，不受控制地咳嗽了起来。

剧烈的咳嗽声让眉眼中刚刚浮现疲态的绿松石一个激灵，连忙回过身去，正好扶住有些坐不太稳的甘露寺蜜璃。

看着好友连生理泪水都咳出来了的难受模样，绿松石着实手忙脚乱了好几秒，好不容易才想起缓解咳嗽的方法，扶住甘露寺蜜璃的肩膀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咳了好一会儿，甘露寺蜜璃慢慢缓过劲来，微喘着气放下捂住嘴角的右手。她的手心与唇边都残留下明显的血红，绿松石看着那刺目的颜色眼皮一颤，不自觉地攥紧了甘露寺蜜璃肩头的衣摆。

“为什么回来了，蜜璃？”

少女的脸颊毫无血色，只有嘴角的猩红带着扎眼的鲜艳。在自己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黑发少年也曾被笼罩在这样刺眼的鲜红里，绿松石被这颜色刺得几乎要精神恍惚，仿佛连鼻尖都嗅闻到了藤袭山上铺天盖地的花香。

莫名的晕头转向之中，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

“我不是让你马上去蝶屋吗，为什么要回来？上弦之二的冰雾会损害内脏，就算全集中·常中可以稍加缓解，强行参战也太危险了！”

极少在绿松石身上出现的激烈情绪吓了甘露寺蜜璃一跳，哪怕是之前高喊让所有人逃走时，他的语气都没有如此剧烈而复杂。

但一从瞬间的怔愣中回过神后，甘露寺蜜璃都来不及换个更轻松的姿势，立刻就攥住了绿松石的双手。

“因为松酱还在这里啊！”

血鬼术对肺部的侵蚀无时无刻不在继续，甘露寺蜜璃却像是感觉不到呼吸的困难和胸部的闷痛似的，表情比绿松石还要焦急。

“刚才鬼差点都要打断你的脖子了，我怎么能不回来帮你呢！”

少女的声音虽然比往日沙哑，其中蕴含的关心却一如既往。绿松石因血色而嗡鸣的脑袋在这清脆的嗓音中找回了片刻清明，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说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却又因后颈处仍在发出的细碎摩擦而说不出口。

沉默几息，他有些虚弱地回答道。

“可我不会死啊，蜜璃，只要重新拼起来，我就……”

“因为可以拼回去，松酱就理所当然该站在最危险的地方吗？”

就好像早知道他会给出的理由是什么，甘露寺蜜璃一改往日的细心体贴，甚至不等绿松石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辩解。

她抓着绿松石的手微微颤抖着，先前因咳嗽而带出的生理泪水似乎是失去了停止的能力，一滴一滴地从她的眼角滚落下去。那些泪珠因破晓的阳光反射出晶莹的光线，就仿佛一串串无色的水晶，一颗一颗地砸在绿松石并不存在的心脏里。

在他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沉默中，少女低低地哭泣起来。

“因为可以拼回去，所以松酱就该成为那个受伤的人吗？因为可以拼回去，所以松酱就可以不用保护自己吗？”

她哽咽着松开手，双臂穿过绿松石的怀抱，指尖轻颤地抓住他和服后背的衣角。

“不对的啊松酱，那样绝对不对的啊……”

女孩柔软的长发与温暖的皮肤一同触碰到绿松石冰冷的肩膀，湿润的泪水无法在他的体表晕开，就顺着他身体的线条向下滑去。绿松石垂下眉眼，极近的距离让他只能看到甘露寺蜜璃粉绿双色的头发，却看不到女孩泪眼朦胧的表情。

甘露寺蜜璃吸了吸鼻子，又闷闷地咳了两声，话音里的哭腔依然没有消去。

“松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松酱厉害到可以保护很多人，这一点我最清楚了……但是那不代表松酱自己就可以不被保护，不代表松酱自己就不需要他人的帮助了啊？我们是同伴吧，同伴就是应该互相支持、互相帮助、互相保护的，不是吗？”

她如同呢喃一般地哭着说道，更加用力地搂住绿松石的身体。

“我最喜欢松酱了……让我保护你，让我帮助你吧，松酱。”

大地与天空的边界在耀眼的阳光下清晰地分离，再不见黑夜中难分彼此的混沌。绿松石看着远方逐渐升高的璀璨恒星，光芒为他带来了温暖，也带来了几乎令他昏厥的目眩。

在这仿佛突然刺眼起来的光华里，他安静地听着耳边的抽泣，默然许久，才缓缓地伸手将近在咫尺的少女拢进怀里。

他什么也没能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