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克尔冲下去,但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那是一架机甲,他没有见过的款式,速度快到以雌虫的动态视力也难以捕捉,它在伏恩摔碎在海面的天空前轻柔接住了他。
机甲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往下飞,直到悬停在海上才停止动作,随后便没了任何声音,令虫有种它站在踏实的地面上熄火的错觉,科克尔想要靠近,却被几名雌虫拦住,这个距离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这令科克尔感到焦虑。
机甲的驾驶舱打开,露出一张犹带稚气的脸。
“伏恩,”往日总是装作老成模样的雄虫如今真的比谁都更沉稳,即使还未成年,浑身却散发着谁也不敢小觑的气势,“你想死就早点死,在这里发疯给谁看?”
“没有虫会因此可怜你。”
普里策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从旁边抽出一把枪,从座位上站起,外骨骼战斗服将他还未张开的身体包裹支撑,银白的流光从后颈往下,流向尾勾,落在下方还未完全褪下的缓冲胶体,他取下护目镜,将额前汗湿的头发捋上去,露出带着血丝的眼和眼下的青黑。
枪被丢在机甲手上,他将尾勾从胶体中扯出来甩了甩,踢开胶体走出驾驶舱,跳到伏恩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想死你随时都可以死,我只会带走你的身体,尸体也可以,我还不想以后在雌虫的研究所里看见你的基因。”
伏恩眼珠滑向身侧,颤着手握住了枪,举起来,对准了额头。
普里策倚靠着机甲的手,冷眼看着他,似乎真如他所说,他带走一句尸体也可以。
光太刺眼了,伏恩看向天空,却任由泪水涌出,即使双目刺痛也没有闭上眼。
科克尔急得不行:“伏恩阁下!你不能死!老师不想让你死!”
伏恩想起了金尼,他很爱漂亮,爱干净,一点小伤就要哭上半天,稍有不顺心就要跳脚,最后却变成那样丑陋的怪物,平时娇气,却能用最后一丝理智,点燃了自己。
那该多疼啊。
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蓝天,他闭上眼,扣动扳机——“喂!”
枪突然被狠狠踢开,他被揪住衣领,脸上挨了一拳。
“伏恩!”普里策愤怒不已,“你这算什么!你凭什么死得这么轻松!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你难道要丢下一切!把一切都推给我们吗?!”
“你想得美!”
又是一拳,普里策扒着他的眼皮强迫他睁开:“我告诉你,伏恩,你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下属,到死为止你都要驾驶机甲,在我的指挥下战斗,哪怕死,你也得死在我的命令下,别像个懦夫一样。”
他扯着伏恩扛在肩上,将他甩进驾驶舱,抽出几根备用的能源线捆紧他手脚,把治疗剂灌进他嘴里,伏恩呛到,剧烈咳嗽起来,但只咳了两声就被捂住嘴,年轻的雄虫以几乎要捂死他的力气,逼着他忍住咳嗽,他喉间仿佛插进了把刀,痛得浑身颤抖。
在剧痛之中,他再次流下了泪。
不知多久,普里策松开了手,伏恩垂下头,听到头顶上的声音,只觉得一切都离他而去,远隔千里:“不想活了?”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懦弱?为什么要我来救你们、开导你们、支持你们?”
他攥住他衣领,想把他晃醒:“伏恩!你们比我年长得多!为什么这么自私!因为你们,我亲手杀死了我的雌父,杀死了我的兄弟,杀死了把我抚养到大的亚雌,现在又要我亲手送你们去死吗?”
“金尼死了,可赛迪也死了啊!你就不能想想别的雄虫!想想我!难道你真要这样半死不活下去吗!你不知道我们会落到什么下场吗?!为什么你还要抛弃我们!”
伏恩没有动静,像是死虫一般,双眼没有焦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过,仿佛刚才的话语、那份怒火、痛苦全都从他左耳流到右耳,又流了出去,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咔嚓”,普里策又抽出一支枪,“我没有时间去当你们的新‘老师’,好吧,你就这样逃避下去吧,懦夫。”
冰凉的枪口抵住他额头,伏恩终于有了动作,他往前,紧贴枪口,眼中闪动微光。
“嘭!”
枪声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海面上连一丝风声也没有,科克尔的心脏被枪声吓得缩成一团,再也忍不住,将两个昏迷的虫丢给一旁的雌虫,冲了下去。
在看到机甲驾驶舱的场景后,他屏住了呼吸——伏恩大口大口喘息,双眼睁大,难以置信看着普里策,他没有装填子弹,却一枪将他打回了现实,恐惧令他唇色发白,像是才发现面前的雄虫是谁,他吞了口唾沫想保持镇定,却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止不住地颤抖。
他惧怕死亡,即使金尼因为他而死,他竟然会想活下去,他怎么能背叛金尼?
可是……可是……可是……
他脑子一片混乱,一时觉得自己该去陪金尼,一时又觉得他想活,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该如何去死,又该如何活下去。
普里策把枪塞进他手里,他没有力气,他就一根根把他的手指掰正,握住他的手,他们一起紧紧握住了枪:“你还想死吗?”
伏恩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嗓音沙哑:“我……我可以活下去吗?”
“因为我,金尼死了,都是我的错……”
普里策没有说话,只是加深了手上的力气。
于是伏恩痛哭流涕。
……
“阁下身上多处挫伤,一些伤口没有好好处理,已经发炎了,左腿腿骨断裂,肋骨也裂了两根,看起来是两天前的事了,所幸其他器官没有破裂,此外还有背部高温灼伤。”
普里策点头:“你们关照着他的情况,另外三个呢?”
“……”医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直说就好。”
“那名亚雌和雌虫可能救不回来了,他们身上出现了被污染的症状,已经先进行了隔离,尤其是那名雌虫,他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预计半小时就会异变,还希望您能早下决定。”
普里策并不意外,也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另外那个呢?”
“他有些奇怪,按理他应该污染程度和另外两名虫类似,但他一丝被污染的症状都没有。”
“他的精神力呢?”
“S级,我们在他身上找过了,没有标记,他应该自身就对污染免疫。”
亚雌说完,沉默等待普里策的决定。
雄虫看向床上沉沉睡去的伏恩,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终,他拿过亚雌手里的报告一点点撕碎:“杀了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