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眨巴眨巴眼,猛的一扭头,差点儿把脖子给扭断了:“你——”
男人微微俯身,将脸贴在了枫叶的耳侧,浓眉黑眸雪白脸,含着笑,像个艳鬼。
枫叶将艳鬼身后一道在吊灯光照下变得了巨大诡谲的黑色影子尽收眼底,一时间几乎像是踩了电门一样寒毛陡竖。
而不等他一个激灵完毕,一股强悍张狂的支配型信息素便骤然充溢了整室空间。
枫叶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那足以弥漫一切的大雾,压根儿不是自墙上油画里来的,而是男人信息素的投射。
——他早在一进门时便被男人的精神力场给包围了!
“我从来不会只相信外力。”
男人捏着一枚子弹举到了枫叶眼前,这回他眼里倒是没有批评之色了,但也没有什么感情,手一松,听着子弹落地的清脆响声,他很泰然的歪了歪脑袋:“毕竟,我自己可靠多了。”
枫叶眼前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双腿打着颤,开始不受控的发软。
“一个omega,拿着枪实在是太危险了,”男人冷眼看着他的凄惨:“所以我由衷的建议你,最好还是把枪扔掉。”
又一阵大雾弥漫四起,巍峨的雄雄树冠尽数被白雾遮掩,枫叶的瞳孔微微失去聚焦,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角滑落,他就此像个失明的可怜人,彻底的迷失在了雾海里。
依然是那般不赞同的问责目光,男人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米黄色的灯光映照着他那张漠然的脸。
“人要学会认命,”他毫无感情的点评了一句:“有些事,不是你咬着牙不承认,它就能成真的。”
枫叶抬手捂住胸口,心脏鼓动到了钝痛的地步。
从小到大,他哪一样不是比人强?哪怕真有什么不如人的,他也每每是把牙关咬得直打哆嗦强撑下去,非得拔个头筹不可。他明明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偏偏,可偏偏……
枫叶在雾茫茫的水汽中眨了一下眼睛,偏偏他分化成了一个omega。
后颈腺体传来一阵阵攀登似的灼烧感,是身体煽动着头脑臣服,枫叶呼吸急促滚烫,自知即将失守阵地。
男人却尤嫌他的即将不是立刻,居高临下的盯着他,轻飘飘的又命令了一遍:“我说了,把枪扔掉。”
仿佛一声神谕,枫叶的呼吸彻底紊乱了,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如同傀儡一般把枪扔去了远处。
男人眉头微蹙,眼睛继续冷着,他不顾枫叶的僵硬与颤抖,走过去揽住了对方欺身而上。
温薄的呼吸落在枫叶腺体的不远处,却烫得他猛地弓起了脊背,简直像是承受不住似的,紧紧咬着嘴唇,咬得发了青,渗了血,仍然是不能够恢复神智的清明。
而趁着枫叶神智不清,男人语气淡淡的问他:“你手里什么东西惹来的追捕?”
枫叶东倒西歪的靠在男人怀里,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着,他咕哝了一声,含糊不清:“……U盘。”
男人并不轻易信他,面不改色的命令道:“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枫叶下意识的看过去,深邃的一双黑眼睛让他再次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随即他便像是听到了另一个人在替自己说话:“……里面有第八星系总督勾结外敌的罪证。”
“你到罘陵星来做什么?”
“我……”
枫叶眼前的雾气忽然进一步的浓郁,仿佛裹挟着什么,漫无边际的向他压倒过来,刻在DNA里的臣服让他不由自主的想把一切脱口而出:“……我、我来见孤烟。”
男人眸色沉了沉:“你加入联邦反抗军多久了?哪一年加入的?”
仿佛是听出了男人语气的不对头,枫叶忽然恶狠狠的打了一个寒颤,像是迷途知返了一样,理智终于盖过了天性。
大脑仿佛被无数枚钢针一起扎了进来一样疼得尖锐难熬,他彻底瘫软进男人怀里:“……我……我不能说!”
男人不肯罢休:“你的代号是什么?上峰又是谁?是不是孤烟?”
枫叶咬紧了牙关,死活不肯再说,恨不得咬碎了一口好牙。他终于知道男人为什么让他把枪扔掉了,他是怕他受不了拷问去自尽!
深入灵魂的痛苦让枫叶大叫着翻滚起来,他心想原来这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枫叶对着自己的舌根狠狠咬了下去。
“啧——”
男人忍不住一声咂舌,似乎是被枫叶这一举动给吓了结结实实的一跳。
他在最后关头紧急出手,掐住枫叶的下颌使劲一捏,脸色莫名有些讪讪的难看。
两人冷着脸四目相对,枫叶毫不示弱的怒瞪着,眼里冒出着一种愤怒不屈的火光。
男人忽然深深的叹息了一声,落败一样率先移开视线翻身而起,手指在耳后轻敲了一下:“讯问终止,确认讯问对象未被催眠,脑域无精神力入侵迹象。另,已确认该对象omega身份,根据应激反应测试……不再合适继续参与情报工作。”
顶级威慑的信息素压制来得快去得也快,枫叶大口喘息着,像一条被扔上了岸的半死不活的鱼。
男人见状,迟疑着将刚才的马克杯递给了枫叶:“给你泡的栀子酸枣仁,能宁心安神的。”
然后他又有些过意不去的停顿了片刻,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本来以防万一备下了一支抑制剂的,但我先前以为你是个分化了许多年的alpha,猜你应该用不上……就把它给了更需要的人。至于后续明知你是omega还、还……是我的错,真对不住。那个,反正这个也是泻火的,你试试看?”
他一改刚才的如狼似虎,变得了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子,枫叶看着他,头脑发着昏,一时竟不能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
努力反应了一会儿,枫叶也不接杯子,只是尽可能的平复着自己,双手板板整整的交叉相握放在腹部,忽然又从鱼变成了一个生无可恋的活死人。
眼前一阵阵的发白,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不敢置信,因为怒不可遏。
半晌后,他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恨不得盯得烧出一个洞来:“先生,有火吗?借个火吧?”
静默了片刻,他听见身旁有人轻咳了一声:“那个……有。”
枫叶冷笑了一声,声音气得直打哆嗦的同时,还有点微不可察的哭腔:“哟,您火机真不错,登喜路的?还刻着双龙戏珠呢!”
“……好火配好烟嘛。”
“这倒是,”枫叶强忍了一整晚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一边说话,一边气急败坏的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可我看您的烟不如我的好,我这有一盒老刀牌香烟,您抽过没有?要不要尝尝?”
男人无意再和枫叶继续进行今晚迟来的接头行动了,他无可奈何的叹息一声,温暖的手掌抚过枫叶汗湿的额头:“对不起……”
他不这般温柔的道歉倒还好,一道歉,话还没说完,枫叶忽然无比的委屈起来。
顾不上了身上的伤,枫叶一坐而起,抄起手边一只靠枕就对着男人砸了过去:“有暗号,为什么不用?!为什么非得、非得———”
男人条件反射的想躲,但只身躯晃了晃,他便又乖乖的晃回了原地,硬挨了一下后,才尴尬无比的摸着鼻子解释道:“在咖啡厅没等到你,我就意识到出事了……”
由于枫叶的目光太过悲愤,他的语速不觉变得有些快:“本想回来联系其他人确认情况的,哪知道正正好好在家门口碰上了你。我不大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有些怀疑你是帝国派来的卧底。而且,我得到的消息一直都声称枫叶是alpha,冷不丁发现你的性别对不上,自然更小心了一些。还有,哪怕你的确是枫叶,我也不放心你,你体内有银色之剑的追踪信号,我担心他们在你身上还动过其他手脚,所以——”
枫叶听了这一大堆长篇大论,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所以你就预备奸了我?!”
男人不大好意思的垂下眼帘:“时间紧迫,我只是想更快的突破你的精神力屏障,好确认你到底有没有背叛联邦——”
枫叶倒吸了一口冷气,圆睁双目,简直觉得了被侮辱:“你还怀疑我背叛了联邦?!”
男人有些懊恼的张了张嘴,措辞着刚要解释,耳中忽然传来了一声提示,他立即正色道:“这个说来话长,回头再说。盎撒特区已经针对银色之剑的追踪解权给出了回应,我们得赶紧撤了——”
黑色涂装的悬浮舰在男人说话之际稳稳悬停在了窗外,跨年钟声恰逢其时地响起,枫叶眨了眨眼睛,仿佛做梦一样盯着他呆呆的看了一瞬,只一瞬,便下意识的去寻找那杯药茶想要一饮而尽,已经开始害怕会在路上因为热潮翻涌而给对方拖了后腿。
然而抿了一口,还烫得厉害。
只好略带窘迫的抬起眼询问:“我……路上喝?”
男人温柔颔首,并对着枫叶伸出了手,含蓄一笑:“枫叶先生,感谢您对联邦的付出。我是孤烟,很高兴见到你。”
枫叶终于喜不自胜的微笑起来,他不再思考任何,只是果断而又坚定不移的抬起了手与之相握。
温度从孤烟的手掌蔓延传递给了枫叶,他两个头一次见面的人,在这一刻变成了天底下最亲的兄弟,肩并着肩,决意从此时起生死与共。
星际2833年1月1日 0:00
新的一年终于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