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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平海漫漫】折春枝(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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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外的冒险,像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豪赌。藏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官道旁的树丛里爬出来,带着满身的尘土和草屑,失魂落魄地溜回了蒯府。

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里,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他做了什么?他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往平津侯的马前扔东西?!

庄芦隐捡起来了吗?他打开看了吗?他……知道是他扔的吗?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他坐立难安。他一会儿觉得庄芦隐肯定发现了,那锐利的目光几乎要穿透树丛;一会儿又安慰自己,距离那么远,自己躲得又快,未必能被认出。

但无论如何,那个剑穗,他是送出去了。

想到庄芦隐下马,弯腰,亲手拾起那个小小包裹的画面,藏海的脸颊就控制不住地发烫。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幼稚可笑吗?还是会……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将滚烫的脸埋进被子里,像个鸵鸟般逃避着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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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津侯府,书房。

庄芦隐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没有点灯,暮色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他缓缓地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了那个小小的软布包裹。

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打开包裹,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拆解一个易碎的梦。

当那枚用“月光丝”编织的、泛着幽幽微光的剑穗完全呈现在他眼前时,庄芦隐的呼吸骤然停滞。

不是预想中的机关小物,不是雅致的文玩。

而是一枚剑穗。

一枚最简单、最普通的平安结剑穗。

因为用的是月光丝,它在渐暗的暮色中,散发着柔和而梦幻的月白光晕,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直接照进了他心底最坚硬、也最荒芜的角落。

平安结……

小家伙是希望他……平安?

庄芦隐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剑穗上那略显生疏、不够工整的结扣。他能想象出,藏海是如何笨拙地、一遍遍尝试,才将这滑不溜手的奇异丝线,编织成如今的模样。

这并非一件多么贵重的礼物,甚至有些……拿不出手。若是以平津侯的身份,他麾下任何一名将领呈上的贺仪,都比这精巧贵重百倍。

可偏偏是这枚简单到近乎朴拙的剑穗,却像一支淬了火的箭矢,带着少年人滚烫而纯粹的心意,精准地射中了他,让他坚固的心防,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征战半生,杀伐决断,手上沾染的血腥无数,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敬畏、谄媚,或是暗处的诅咒。何曾有人,会如此小心翼翼地,揣度着他的身份,用这样一种隐秘而真诚的方式,送上一份……祈愿他平安的礼物?

这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悸,又滚烫得让他无所适从。

他握着那枚发光的剑穗,在渐浓的暮色里站了许久,许久。冷峻的面容在幽微的光线下明明灭灭,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剧烈而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窗棂上,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叹息与无比满足的喟叹。

他的稚奴……

他的小乌龟……

怎么就能……这么好。

好到让他想将人立刻抓过来,牢牢锁在怀里,揉进骨血里,又怕自己的急切和孟浪,会惊扰了这份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脆弱而珍贵的真心。

庄芦隐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再睁开眼时,眸中所有的汹涌波澜都已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却带着灼人温度的坚定。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自己平日惯用的、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长风剑。剑身古朴,暗沉无光,只有锋刃处流转着一丝冰冷的杀气。

他解下了剑柄上那枚由能工巧匠精心打造、象征着身份与权势的蟠龙玉坠,随手放在一旁。然后,他拿起那枚月光丝编织的、散发着幽幽微光的平安结剑穗,动作极其郑重地,将其系在了剑柄之上。

简单的平安结,与沉重杀伐的玄铁剑,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却又无比和谐的对比。

庄芦隐将剑平举在眼前,暮色中,那枚剑穗散发着温柔的、执着的光芒,仿佛在冰冷的杀伐之气中,注入了一缕柔软的牵挂。

庄芦隐的指尖拂过那微凉的丝线,唇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清晰而真实的、带着无尽暖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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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藏海是在一种极度忐忑和隐秘的期待中度过的。

每日去吴氏工坊,藏海总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或者假装不经意地看向巷口,期待着能再次看到那个身影,又害怕他真的出现。

然而庄芦隐却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没有“偶遇”,没有新的“谢礼”,甚至连通过吴老匠传递的只言片语都没有。

这种沉默,让藏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是不是……后悔了?觉得那剑穗太过幼稚可笑?或者,他根本就没认出是他?

各种猜测折磨着他,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那株紫檀兰草被他拿起又放下,反复多次,却再也找不到下刀的感觉。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悬而不决的焦灼逼疯时,吴老匠在一个午后,慢悠悠地开了口。“过两日,老夫要出趟远门,访个老友。这铺子,得关几天门。”

藏海正心不在焉地打磨着一块木料,闻言一愣:“关几天?那……那我……”

吴老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能洞穿人心:“你?你难道手艺还没学到家,离了这铺子,就做不出东西了?”

藏海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好好干活。”吴老匠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一个鲁班锁,语气依旧平淡,“铺子关门,东西又没长腿。该你的,跑不了。”

该你的,跑不了……

这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藏海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吴爷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在暗示什么?

藏海不敢问,心里却因这句话,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两日后,吴氏工坊果然大门紧闭,挂上了“东主有事,歇业数日”的木牌。

藏海站在紧闭的铺门外,看着那熟悉的门板,心里空落落的。他习惯了每日来这里,这里不仅是他的避风港,更是他与那个人无形交集的中心。如今这里关了门,他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那条有着老槐树的巷子。

槐花早已开败,只剩下郁郁葱葱的叶子,石桌石墩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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