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槐树下指尖交缠后,藏海觉得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陀螺里,整个世界都变得光怪陆离,无法掌控。
他依旧每日去吴老匠的铺子,但心境已截然不同。以前是逃避,是沉浸,如今却像是奔赴一场隐秘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约定。他总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门口,看向巷口,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又害怕他真的出现。
庄芦隐似乎深谙“张弛之道”。他没有日日都来,出现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有时是藏海正对着一块难啃的木料发愁时,他会无声地出现在工坊门口,并不进来,只倚着门框,看上一会儿,在他即将抬头发现前,又悄然离去。有时是藏海和吴老匠讨论机括争得面红耳赤时,他会“恰好”路过,听上一耳朵,偶尔插一句看似中肯实则心偏到没边的话,让争论戛然而止,也让藏海心中泛甜。
他不再提“心悦”,不再有过界的举动,甚至连目光都收敛了许多,只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视,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让藏海心弦紧绷。
他像是在织一张无形的、柔软的网,将藏海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让他无所遁形,又无法真正挣脱。
这天下午,藏海终于开始着手修理那个搁置了许久的西洋自鸣钟。心境几经起伏,此刻反倒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拿起工具,准备再次挑战那个精细的摆轮配重。
就在他全神贯注,用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砝码,准备小心翼翼地放入摆轮凹槽时,工坊的门被轻轻推开。
藏海手一抖,那微小的砝码差点脱手。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那种独特的、混合着松香与威压的气息,早已刻入他的感知。
他没有停下动作,只是握着镊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将砝码稳稳地放了进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
庄芦隐没有出声打扰,脚步声放得极轻,走到他身后不远处便停了下来。
藏海能感觉到那两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颈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钟表内部,那精密齿轮的咬合,那纤细游丝的颤动。
然而,庄芦隐的存在感太强了。安静的工坊里,仿佛只剩下他调整机括的细微声响,和身后那人沉稳的呼吸声。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能吸入属于对方的气息。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藏海终于调整好了最后一个砝码,轻轻拨动摆轮。摆轮开始规律地摆动,发出清脆悦耳的“滴答”声,与机芯内齿轮运转的细微嗡鸣交织在一起。
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可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气息骤然靠近。
庄芦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贴上了他的脊背。藏海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震动。
藏海浑身一僵,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握着工具的手僵在半空,动也不敢动。
“这里,” 庄芦隐低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微热的气流,搔刮着他的敏感神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指尖指向钟表内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联动杆,“磨损了些,若不加处理,日久恐有偏差。”
他的指尖距离那精密的机括只有寸许,并没有真正触碰,但那迫人的存在感和近在咫尺的声音,已经让藏海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能闻到庄芦隐身上那股更清晰的、带着冷冽松香和淡淡墨汁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牢牢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