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无渡见坑不动贺玄,也懒得多费心思。他向来不是纠结之人,当下剑势转烈,决定速战速决,杀完走人。
金色神力如狂涛怒卷,将方圆十丈内的怨魂骷髅尽数笼罩。
江风呼啸,怨嚎震天。
就在师无渡凝神聚气,即将彻底释放神力焚尽邪祟的前一刻——
目光,却骤然被那些森白骸骨之上的景象攫住。
残破的鲜红嫁衣裹着枯骨,污泥与暗渍在衣料上凝结成斑驳的痕迹。在漫天黑气与白骨的映衬下,那一抹红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悲凉。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一具具骷髅的腰封处:鸳鸯绣纹早已褪色发朽,却仍能辨出轮廓。其下系着的,正是官府颁发的“祭祀新娘”玉牌。
他忽然想通——这些新娘为何执念深重。
她们身上的嫁衣质地参差,或粗陋或精美,可腰间玉牌却如出一辙。无论出身何门何第,最终都被沉进江水,在冰冷窒息中含恨而终。
师无渡眼底依旧没有什么波澜。然而,周身金光却倏然转作柔和的月白色,法力如涟漪荡开。
“魂兮归位,冤各有主。”他双手结往生印,声音沉静如水:“以吾水师之名,破尔等枷锁。”
玉牌应声碎裂。
骷髅白骨之上,渐次覆上血肉幻影。新娘们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眉目犹存生前清秀。她们相互搀扶着,朝岸边盈盈一拜,眼中皆是解脱与怅惘。
师无渡神色不变,坦然受礼。
“冤业消弭,今当解脱——”
月白光芒柔和地笼罩江面,亡灵化作点点流萤,如同星辰倒映水中。师无渡闭目诵咒,直至最后一缕怨气消散,江面重归平静。
贺玄默然退到数丈之外,眸色幽深地看着这一切。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贵为水师大人,也会做这等超度亡魂的善事?”
师无渡指尖白光未散,闻言偏头,语气平淡:“鬼王阁下对神官偏见颇深。”
“我以为,”贺玄缓步走近,停在他一步之遥,“神官向来只精于两种手段。”他抬起眼,眼底带着明晃晃的讥讽:“赶尽杀绝,或是冷眼旁观。”
夜风骤寒,卷起江面细碎的波纹。
师无渡收回手,转身正对贺玄,眼神冷得如深潭寒水:“黑水沉舟,你恨我,我认。但别用你的恨意,揣度所有天界神官。”
他抬手唤出一道水幕,横亘二人之间。水境之中,清晰映出客栈内熟睡的师青玄。
“你觉得我等皆是道貌岸然之辈。”师无渡声音冷冽,“可青玄呢?别的不说,昔日半月关之事,上天庭众神都讳莫如深、明哲保身之时,是谁一腔热血非要彻查到底?你以为,他只是仗着我这兄长撑腰?”
水幕中,师青玄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师无渡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时寒芒稍敛,转向贺玄时又骤然锐利。
“你当初接近他怀着什么心思,他未想起,你便也打算一辈子蒙混过去?”他语气里压着属于兄长的护犊之怒,“仙京百年,他视你为至交知己,待你掏心掏肺,赤诚到近乎愚蠢——你倒好,一面享受着他围着你打转,一面又摆着张冷脸装清高。”
见贺玄不言不语,半垂着眼眸掩着眼底情绪,师无渡唇边讥诮更甚,语气也添了几分刻薄。
“你当初斥我不择手段,可你摧毁他的时候,手段又何曾软过半分?别在这儿装得一身怨怼,你我本质上,不过是一丘之貉。”师无渡倏地收拢五指,水幕轰然炸裂,“换命之事,是我一意孤行。你已杀过我一次,若恨意难消,大可再来。但别想再借着这个由头——”
“糟践我弟的真心!”
贺玄始终沉默,江风掀起他黑袍的边角,又穿过二人之间冰冷的空隙,扑向远处的江面。良久,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透着股幽深的寒意。
“说完了?”
他语气平静至极:“不必费心激我,也省了你那套‘试探’。”
“仇,我报了。债,他还了。这一世,我根本没打算和你掰扯旧账。”
他自始至终,只为一人而来。
看着师无渡沉下的脸,贺玄唇角勾起挑衅的弧度:“师青玄的命理里,还用着我的命格。拿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那命格,算我送他的聘礼。”他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别忘了,这份‘礼’,可是水师大人您亲手替他接下的。”
又一个零帧起手的暴击,让素来端着冷傲自持人设的师无渡彻底崩了。
他本以为今日的刺激已在下午抵达巅峰——自家弟弟拽着他衣袖,舔着脸说要“求娶”此人时,他已觉荒唐至极。谁曾想,入夜之后,另一位正主也亲自下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白又嚣张地把同一种心思,用更蛮横的方式砸了回来。
一个两个,当真以为他这辈子转了性?
“姓、贺、的——!”
师无渡周身法力轰然暴涨,江面炸起数丈高的浊浪,连远处林木都被威压震得簌簌作响,“你怎么敢觊觎我弟?!”
他眼底烧着赤红的怒焰,平日那副冷眼睥睨的姿态碎得干干净净:“论及婚嫁,也该是我师家挑人的份!轮不到你一只鬼在这里自作主张!”
贺玄依然十分平静,不咸不淡的睨着他:“当初你把我的命格换进他身体时,不就已经为他选好了这个因果?命格在他身上一天,这因果便缠着他一天。”他顿了顿,眼底浮现出幽暗的光,好像一只藏在湿腐水草下的兽,“您自己说的,要争,要抢,要劈开天命。那么令弟,我要了。”
“黑水沉舟,你还要不要脸?!”
“水师大人说笑了,”贺玄低笑出声,一改平日沉默内敛的模样,话语直白如刃:“你们神官尚且能面不改色地行龌龊事,我一只从铜炉山爬出来的恶鬼——”
他倏然逼近,目光直刺师无渡:“要脸做什么?”
夜色浓稠如墨,江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绝境鬼王一字一句,犹如最深的诅咒,又似最偏执的宣誓。
“他是我的债,亦是我的人。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只能是我的。”
即便轮回终了,即便魂魄失去归处,即便散作天地间一缕残风……他也会追上去,抓住,锁进掌心,直到自己也随之一同湮灭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