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临江水面泛着幽暗的粼光,寒风裹着腐朽的水腥气掠过荒草与乱石。
师无渡与贺玄一东一西分头探查,却在这处水脉交错之地迎面撞见。两人视线相接的瞬间,眼里同时露出了冤家路窄的不快。
僵持片刻,贺玄率先开口,“此地怨气浓得反常。”
他感觉到那水底沉积的怨念,好似无数只湿冷的手,正从深渊里向上挣动。
“凝而不散,至少沉积了五六十年。”师无渡摇了摇头,“这些人倒是会挑地方,专找水脉交汇处行祭。”
正好让怨气困在这天然水局里,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贺玄望着江面,面色沉郁:“怨气冲天,竟无一位神官过问。看来无论是哪方天地,居高位者眼中,凡人的苦难都与蝼蚁无异。”
“你当这世间运转,靠的是悲悯与公道?”师无渡听出了对方话里的软刺,冷笑一声:“天界神官各司其职,有管辖范围,亦有不成文的界限。下界皇朝自有法度,官员有升迁考绩,更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莫说神官,便是人间那些父母官,只要治下疾苦未闹到动摇官声,又有几人会放在心上?”
他语气里掺了点近乎怜悯的嘲讽,接着说:“你这愚昧的认知,还真是从始至终不变?今日尚且如此,那么就算当初我未换你命格,容你顺利科考入仕。你以为,凭你这般性情,能在官场那潭浑水里走多远?”
贺玄眉梢微动,并未接话。那不温不火的态度,反倒让师无渡心头窜起一缕无名火气:“官场之上,同僚倾轧、利益勾连,只会比上天庭更污浊。似你这般毫无背景的‘异类’,要么被磨平棱角同流合污。要么,便会被当作不识时务的绊脚石,悄无声息地清理掉。”
贺玄听着,忽然明白从前风师为何总赖在地师殿不走。
这兄弟二人,原来都生了一张喋喋不休的嘴。只是一个废话连篇在明,一个长篇大论在暗。
师无渡的声音还在继续:“如今想来,或许正因你注定要在泥淖中殒命,天道才予了你那身神格——以便赶在你横死之前,护你一命,让你得以‘飞升’。”
贺玄心下漠然:这位若不将人从头到脚贬损一番,是怕显不出他那独一份的人间清醒?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敷衍道:“水师大人果然通透。”
“本君能坐镇水师之位,掌一方水域,理天下之财,凭的从不是悲天悯人。”师无渡拂袖转身,语气里满是傲气,“而是足够清醒,也足够强大。”
贺玄望着那人负手而立、冷眼观江的姿态,心想:这蹬鼻子上脸的脾性,某人原是得了亲兄长的真传。
江风忽地转厉,一股浓烈的血煞之气顺着浊浪翻涌而来。
师无渡眸光一凝,指尖倏然抬起,一缕极淡的金光自指腹凝出,迅疾如电般刺入漆黑江水。
仿佛冷水溅入沸油,江面瞬间炸了锅。
凄厉的尖啸自江底穿透水面,无数黑影在水下沸腾翻涌,顷刻凝聚成一具具扭曲的人形怨魂。它们无眼无鼻,仅在面部裂开一道无声嘶吼的漆黑裂缝。
黑影之后,更骇人的景象缓缓浮现——
十余具裹着残破猩红嫁衣的森森白骨,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逐一浮出水面。锈蚀的凤冠歪斜地戴在头骨之上,随着江风轻轻晃动,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骷髅空洞的眼眶里,幽蓝的鬼火无声燃起,齐齐“望”向了岸边二人。
“果然。”师无渡眯起双眼,指尖凝起水蓝色光华,“溺毙者化怨,活祭者成煞。枉死之魂不入轮回,全成了江底的怨鬼。”
话音未落,最前排的骷髅突然张开下颌,一声凄切哀鸣刺破天际。怨魂如黑色潮水般裹挟着滔天怨气,朝二人汹涌扑来!
师无渡广袖一振,水蓝屏障应声展开,如琉璃般将嘶吼的黑影阻隔在外。可怨魂前赴后继、仿佛无穷无尽。屏障在连续不断地冲击下震颤了十余息,终究裂开数道蛛网,砰然碎成漫天水雾。
黑影裹着腐臭阴风直扑眼前,师无渡身形如惊鸿掠起,用法力在掌中凝出三尺青锋,剑光所过之处怨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绞杀成漫天黑气。可那黑气竟溃而不散,转眼又在半空重新汇聚成形,嘶吼着再度扑来。
师无渡心底掠过一丝不耐 ——若他的水师扇在手,何须与这些污秽近身缠斗?他旋身踹开一具试图抱住他脚踝的骷髅,冷冷瞥了眼身后。
贺玄正抱臂立于原地,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连片衣角都未被阴风拂动。察觉到冰冷的视线,他偏过头,态度堪称彬彬有礼:“您不行了?”
“滚!”
师无渡一剑劈开扑近的怨灵,终是没按捺住爆了粗口。金光随着他怒意暴涨,近身的几具骷髅应声碎裂,白骨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可江底似有无尽枯骨,浊浪翻涌间,更多的嫁衣骷髅破水而出。十余只骨爪同时抓向他衣摆,妄图将他拖入江底。
师无渡素来厌憎这些污秽近身,护体神力再度炸开,将扑来的枯骨尽数震飞。
缠斗间隙,他又趁机扫了眼——贺玄依旧八风不动,好整以暇地看戏。
师无渡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与其让这心思难测的鬼东西待在青玄身边,不如借此地怨煞之手,永绝后患。
心念电转间,师无渡便在旋身闪避时故意往贺玄方向偏了半寸。他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战局中的自然走位,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傲不耐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异常。
贺玄何等敏锐,瞬间洞悉了他的心思。
他眉梢微挑,心底冷笑——水师大人还有这份闲心,都不专心对敌。那万一不幸被哪只邪祟所伤,那可就真是……时运不济了。
思及此处,贺玄略微向后退了半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第一波扑来的黑影。他神情平静,仿佛尚在观摩一场与己无关的打斗。
两人一个剑光纵横,一个静立如山。看似互不干扰,实则各怀鬼胎。
直到三具嫁衣骷髅猛地自江中跃出,凌空扑向贺玄!
贺玄终于动了。
他并未出手,只足下极其轻巧地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撤——不偏不倚,恰恰落在师无渡身后半步。那三具骷髅扑空之后茫然一滞,随即齐齐转向,朝着离得更近的师无渡嘶吼着扑去。
师无渡:“……”
他一剑劈散骷髅,回头冷冷剜了贺玄一眼。
贺玄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诚恳:“水师大人当心,莫要被偷袭了。”
师无渡险些气笑。
好,很好。鬼王依旧演得一出好戏。
两人明面上协力除祟,暗地里互相引祸,一番心照不宣的彼此挖坑,到头来谁也没占着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