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和殿内,众人看似和气地商量人选,实则大世家在威逼利诱,小世家在权衡利弊。秦故趁机走到秦贺身边,低声道:“看你刚刚神色不对,怎么了?我不在天京的时候出事了?”秦故现在是殿内众人注意的焦点,即使他现在走到大殿的角落,殿内讨论的众人还是不住地把目光投到秦故和秦贺身上。故而秦贺略微背过身去,用传音秘术与秦故对话,“师傅今晨方归天京,还未回家,我也没来得及和师傅说。”
听见秦贺用传音术,秦故从秦贺的谨慎程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凝神认真听。“菩提神木陷入沉睡,而且师傅离开天京后不久,那家伙就被神木‘赶出来’了。”
“赶出来?什么意思?”
秦贺将那日他带着雪见鹿的灵识出了镜湖,又在天京街上遇见齐、周两家冲突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下,“后来我们回到镜湖边,就看见那家伙的灵体被神木送了出来,等他灵识归位后,就进不去镜湖的结界了。”
“后面我们又再试了几次,还是不行,我也进不去。”秦贺说完,有些忧色,“所以师傅能否进去,我也不确定。那家伙从那日之后就失去了与神木的联系,他也只能从神木的反应推测出菩提神木可能为了保存灵力主动陷入了沉睡,但具体的情况他也不清楚。”
“竟是这样。”秦故微微皱眉,“如果神木已经到了要主动进入沉睡来减少灵力消耗的地步,那它枯萎的速度可能比我之前预料的还要快。”抬眼,瞧见秦贺担心的表情,秦故微微一笑,“没事,待会到了镜湖,我先试试。如果进不去,单是天凡两界最近的异象,也已经足够说明菩提神木出问题了。”秦故拍拍秦贺肩膀,“对了,他现在在哪?”
“他”指的就是雪见鹿,秦贺轻声,“在家里,我叮嘱过他在我们回去前不要随便出门。”
“嗯。”秦故放心地点点头,负手走回大殿中央。
“待会你跟我一起进去。”应炀低声对应渊说。
“嗯。”应渊低低地应了一声,神色看起来很疲惫,心不在焉地环视殿内,看到昊轩不在,颇有些兴致缺缺。
昊轩这段时间随捕妖队出巡的次数比秦故还要勤,明明秦故都已经回天京了,他却还跟着勾陈上宫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依据应渊对勾陈上宫宫主的观察,如无意外,下一届的宫主之位,他应当是打算交给昊轩的。应渊在心底轻笑一声,想来是昊轩自己与他争取的,看来他们之间的谈话对昊轩的触动还是很大,虽然应渊不介意,但想来昊轩自己发觉手中无权力的劣势,故而才拼了命地想挤上勾陈上宫的宫主之位吧。天京势力三分,勾陈上宫占一席,执掌勾陈上宫固然有了捕妖队的势力,但也会搅和进天京这盘棋里,这是昊轩以前所不愿的。应渊心头那点喜悦不知怎的又生出了几分苦涩:似乎......都变了。心变了,人也变了。人立于世间,有不能为之事,有不愿为之事,终究有不得不为之日。应渊相信昊轩不会被纷纷扰扰左右本心,他只是不相信自己。
但......应渊藏起眼底那点失落,重新戴上温和有礼的假面,眼眸里结成的冰霜严严实实地造就一副坚不可摧的铠甲,遮住他心中所有软弱和彷徨。
跟秦故进入镜湖的人选很快就定下来了。其实也不难,左右不过是世家间利益的分配。秦贺扫了一眼:应渊、应炀、还有其余几个世家的家主,以及......周长生。那日齐周两家的冲突之后,齐家元气大伤,齐之冲短短一个多月内接连失去儿子和亲妹妹,人一下便垮了,齐家的势力溃不成军,被环伺的其余世家你一口我一口地瓜分了。周家倒是借机除去了心头大患,周长生不知道又给了应家什么好处,由应炀出面替周琅把事情全部压下了。秦贺琢磨这次之后,周家和全数并入应家也没有多少差别了,传家的至宝几乎全部被周长生拿出来霍霍了,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上周琅哪一点,使劲浑身解数也要保住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儿子,秦贺看他此生唯一值得拿出来说的便是他确实是个“好父亲”了。
众人从天京城坤和殿朝镜湖出发,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不去的人也想围在旁边看看,毕竟那可是传说中的天地灵力之源——菩提神木。
应渊瞥了跟在应炀身边的周长生一眼,周长生神色看起来有些紧张,冲应渊讨好地笑笑,应渊轻笑颌首,眼底滑过一丝异色,目光落在身前自己父亲身上。周琅那日用符咒极其残忍地杀了齐之濛和齐风之后,整个人就有点疯疯癫癫的,不知道是在水牢里受刑折磨所导致,还是那日看到死状凄惨的齐家姑侄,被自己给吓到了,总之人变得有些痴傻,在勾陈上宫受的伤也一直没好,周长生此次应当是想进菩提神木替周琅寻求疗伤的灵物。应渊能猜到周长生的想法,对这个却无甚在意,毕竟菩提神木现在的情况,天界没人比应渊更了解。
至于父亲......应渊眼底杀意涌现。他能拿到应渊用血术改造的符篆,说明他肯定看到了应渊和符篆藏在一起的血术记载。父子俩现在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当然了,是应炀单方面认为的。他没开口揭穿应渊修习血术,但以此为要挟,要应渊用摄魂术控制昊轩。应炀很笃定,应渊一定会按他说的做,因为自己儿子唯一在意的就是那个叫昊轩的,他害怕昊轩知道自己修习血术,为此一定会听应炀的。
但应炀只猜对了动机,却没料到自己儿子的手段,须知,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秦贺不远不近地跟在众人身后,他没打算占这十个名额,方才殿内的人也没考虑过还有秦贺这一个人。路过通向木屋的岔路口时,秦贺觑了一个闪身,离开人群,朝木屋去了。前方的应渊微微侧头,余光瞥见消失在小路的秦贺,心中对神木里面那人的去向有了猜测。
众人停在镜湖岸边,远处的菩提神木静静肃立在镜湖中央,青翠的树冠挡住大半日光,神木内部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镜湖仍然是无波无澜,银镜内外,神木双生,仿佛贯穿天地之极。
“神木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怀疑秦故“神木枯萎”结论的真实性。
“但这段时间天界的异样你也看到了,多少年没下过雨了。”另一人说道,“还有灵气的浓郁程度,比起十年前你我初入学院的时候,稀薄了不是一点点,秦故将军说菩提神木有恙,我是相信的。只是将军说的‘堕凡计划’,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唉,等他们待会进去看看情况再说吧。”最先开口那人无奈叹气。
秦故凝神,走到湖岸与水面交界的一线之地,抬手按在镜湖外的屏障上。“嗡——!”灵力高些的人将法力注入双眼后看到,一圈圈水纹从秦故手心朝外扩散,惊道:“是法阵!”“原来这就是镜湖外的法阵!”“秦将军能触动法阵的窍门,着实是厉害!我们来了镜湖这么多次,只知道有法阵,却一次都没找到在哪里。”
众人身后,秦贺缓步走出树林,身后,隐身了的雪见鹿悄悄跟上,“你不要动用灵力,没有灵力波动,大家应该不会发现有其他人在。”秦贺用传音法术对雪见鹿说。“嗯。”雪见鹿轻轻应声,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正在开启法阵的秦故。
秦贺一直留意着雪见鹿,他也不知道师傅能不能开启法阵,但他担心身后这家伙一个冲动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