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昀言忽然有点不知所措,但良好的素养还是让他打了个招呼:“伯母好。”
女人微微一笑,“你下午忙吗?不忙的话,我们去找个地方,喝杯下午茶?”
车子将他带到了一家咖啡馆,里面很冷清,似乎只有他们两位客人。
“坐吧。”许妍优雅地搅拌着杯中的咖啡,招呼江昀言坐下,“你不用太紧张,阿姨今天找你呢,也不是有什么大事,只是想和你聊聊天、说说话而已。”
“……嗯。”江昀言坐在沙发上,背挺得有些僵。
“听说,你和我们家驰舟是大学同学?”许妍抬眼,目光掠过他手上的戒指,语气微顿,“念的什么专业?”
“伯母,我是数字媒体艺术专业的。”他双手放在膝上,指节不自觉地收拢。
“学艺术的啊……”许妍轻轻重复,“这专业倒是新鲜,不像驰舟,一头扎进金融和管理里,枯燥是枯燥了点,但终究是家业所需,担子重,推脱不得。”
她叹了口气,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驰舟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听到这话,江昀言垂下眼睫,心不自觉的颤了一下。
“为了你,他没少跟他父亲置气,过年那会儿,更是跟他父亲打了个赌,说要去接手城东那个废掉的公司。”
这些内容,是自己所不知道的,纪驰舟也从未跟他提起过……他的心跳的很快,脑子一片空白。
“驰舟这段时间,很累吧?”
江昀言沉默着,没有回答,更不知何从回答
“驰舟对待工作,从来不敢懈怠,我看他这半年啊,好像都瘦了不少,心里也是心疼得很……”她突然放下了杯子,细细打量着江昀言,“听说……你身体不怎么好?需要人时常陪着?”
江昀言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驰舟没跟你抱怨过吧?”她语气不在调上,“他这么忙,还能抽出那么多时间陪你,也真是难为他了。上次一个那么重要的会议,他接到个电话二话不说就走了,可把他父亲给气坏了。”
江昀言感到呼吸有些困难,甚至有些耳鸣。
“有时我也在想,要是能有个能在事业上帮他分担的人就好了。”许妍惋惜地说,“前两天和人喝茶,她女儿刚从国外回来,学的是金融,对驰舟现在做的这个领域很有些见解,那姑娘还很欣赏驰舟,主动说要请她父亲帮忙牵个线呢。”
她忽然打住话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却疏离的微笑,将手边的盘子轻轻推过去。
“瞧我,光顾着说话了,这家的甜品很不错,你尝尝。”
江昀言机械地端起盘子,吃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他嘴里蔓延,他有种想吐的冲动,但他忍住了。
许妍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江昀言身上,“伯母很喜欢你,真的。你这孩子,年轻……漂亮。”
“但是啊,我喜欢也没用啊。”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这个世界,尤其是驰舟所在的那个位置,有它自己的一套运行规则,最忌讳感情用事了。”
“一步走错,就容易落人口实,我们这个圈子,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名利,是面子,是强强联合。驰舟未来的结婚对象,自然也逃不开这个规则。何况,纪家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没有接班人吧?”
“我不想看着我儿子被拖累,更不想看着你,因为爱他,而成为众矢之的,被那些规则伤害。”许妍真心地劝慰着,“孩子,离开他,从某种程度上说,其实是在保护你自己。”
……
江昀言不知道自己最后说了什么,又是如何跟对方告别、离开那个窒息的地方的。
他好像忽然之间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脚步虚浮着走回家,推开家门,雪豆和麦芽热情地跑过来,舔他的手、扯他的衣服,但他好像没看到一样,头一次冷落了这两个小家伙。
他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前,缓缓坐下。
许妍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原来纪家并没有接受他,之前的平静,不过是纪驰舟一个人争取来的。他当时是信的,也许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他没去深想,或者说只愿意去信那些美好的部分。
想想,再想想……
许妍来找他,是想让他和纪驰舟分开,纪驰舟说过,别人怎么样不用管,只要相信他就好了。他记得这话,他以为自己能做到,他什么都不求也什么都不怕,只要纪驰舟还爱他就可以。
可纪驰舟呢……他每天那么忙,那么累,是不是都因为自己?他们每一次见面、每一刻相处,是不是都让对方在家里更难做?
对了,还有他的病。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好难过。
纪驰舟或许是爱他的,又或许只是在忍耐。他大概一直用着爱的名义,借着生病的理由,理所当然地占据着纪驰舟的时间和精力。若是没有这个病,他的靠近也许会显得更纯粹些,他的喜欢也会更干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是沾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理需求。
而他呢?除了满腔的爱,他什么也没有,何况这点爱在现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它帮不了纪驰舟,反而成为了对方大好前程的阻碍,他甚至觉得自己都不配提这个“爱”字。
江昀言知道,纪驰舟不会这么想,他看他的眼神从来没变过,里面没有丝毫杂质,是全然的理解和爱意……
但他现在有点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之前那些温暖的、好的感觉,好像都流走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情绪波动而引发剧烈的生理不适,他只是坐着,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变轻,好像在世界上慢慢失去了重量。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从下午,到天黑。
直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纪驰舟带着一身凉意走了进来,他打开灯,看到沙发上坐着的身影,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他一边换鞋,一边问道。
纪驰舟走近,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将沙发上的人揽入怀中。
然而,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江昀言肩膀的瞬间,那人身体忽然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朝旁边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