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云衡。

他站在院门口，脸色比昨晚更加苍白，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是一夜没睡。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宇间那股傲气还在，只是被疲惫和焦虑磨去了棱角，透出一种说不清的脆弱。

柳清溪看到他，心里咯噔一下。

“出事了？”

云衡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哑着嗓子道：“雷震霄长老请诸位过去一趟。有……新发现。”

新发现？

柳清溪和甘洛山对视一眼，没有多问，立刻跟着云衡往外走。其他人也跟上，夏淮渊的虚影飘得最快，一转眼就窜出去老远。

路上，柳清溪问云衡：“什么新发现？”

云衡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关于那诅咒的。”

柳清溪心头一凛。

他没有再问。

一行人穿过那些泛着紫光的小径，穿过那些流淌着雷纹的巨柱，最后来到一处柳清溪从未去过的地方——雷神殿深处的一座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都是粗糙的岩石，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座巨大的法阵，阵纹繁复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眼花缭乱。阵心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不是雷光，而是一种幽暗的、近乎黑色的光。

雷震霄站在法阵旁，身后站着那两名紫袍长老。三人的脸色都极其凝重。

“诸位。”雷震霄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老夫请你们来，是因为这个。”

他指了指法阵中心那团幽暗的光。

“这是雷神天历代大长老传承下来的‘溯光阵’。它能追溯一切诅咒的源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清溪身上，“昨夜，老夫试着用它追溯阿澈身上的诅咒。”

柳清溪心头一跳。

“结果呢？”

雷震霄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诅咒的源头……不在雷神天。”

“不在？”夏淮渊飘到他面前，“那在哪儿？”

雷震霄看了他一眼——当然，只是虚影——摇了摇头：“老夫不知。溯光阵只能追溯到大致的方位，却无法看清具体的位置。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那诅咒的源头，和墨夜有关。”

石室里一片死寂。

柳清溪攥紧了千机杖。

墨夜。

又是墨夜。

雷震霄继续说：“溯光阵显示，那诅咒的源头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与外界传闻的墨夜身上那股力量如出一辙。只是……”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斟酌措辞。

“只是什么？”柳清溪问。

雷震霄看向他，目光复杂。

“只是，那股力量的主人，似乎正处于一种极其虚弱的状态。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柳清溪心头猛地一跳。

受了极重的伤？

那日在霜神岭废墟，墨夜确实虚弱。虚浮的气息，苍白的脸色，还有那狼狈逃走的身影。

他遭遇了什么？

为什么会受伤？

为什么受伤之后，还要拼命来掳他？

柳清溪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甘洛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冷：“虚弱又如何。他若敢再来，照样让他滚。”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还有一丝……傲。

柳清溪偏头看他，月光从石室顶部的裂缝洒下来，落在那张粗犷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笃定——像是在说，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雷震霄看着甘洛山，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缓缓道：“甘小友龙族血脉，战力惊人，老夫有所耳闻。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老夫要提醒甘小友一句——若有一日你与墨夜正面交锋，务必小心。”

甘洛山眉头微皱：“为何？”

雷震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通体漆黑，表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龙。那龙的鳞片栩栩如生，龙目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幽暗的光线中隐隐泛着血色的光。

甘洛山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他的声音变了调。

“分水裂龙令。”雷震霄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上古时期，屠龙者用以克制龙族的法器。此令一出，方圆百里的水域都会沸腾，龙族在水中战力大减，龙鳞也会变得脆弱不堪。更可怕的是，此令能压制龙族血脉，让龙元运转凝滞，十成战力发挥不出三成。”

甘洛山的脸色沉了下去。

柳清溪心头一紧：“这东西……在墨夜手里？”

雷震霄摇了摇头：“老夫不知。但雷神天探得消息，墨夜麾下有一批神秘修士，专研克制各族血脉之法。龙族、凤族、麒麟族……皆有对应的法器在炼制。分水裂龙令，只是其中之一。”

石室里的气氛更沉了。

柳清溪看向甘洛山，那张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柳清溪挡在身后。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雷震霄看着他们，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夫告知此事，非是为诸位徒增忧虑。只是希望诸位心中有数，早做防备。”

柳清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多谢大长老。”

从石室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雷云在头顶缓缓流转，紫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亮。那些雷灵草上的光点也暗了下去，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一行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夏淮渊难得安静，虚影飘在最后，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郁辰音低着头，金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孙肃寒缩在最后，攥着罗盘的手紧得骨节发白。

柳清溪也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转着那些信息——墨夜的虚弱，分水裂龙令，还有那诅咒的源头。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隐隐成形，却又抓不住。

“师兄。”

甘洛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柳清溪抬起头，对上那双褐色的眼睛。

“在想什么？”

柳清溪沉默片刻，轻声道：“在想……墨夜到底经历了什么。”

甘洛山没有说话。

柳清溪继续说：“他那次来掳我，那么虚弱，那么拼命。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逼着他，不得不来。”

他顿了顿，皱起眉：“可到底是谁，能让他变成那样？”

甘洛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那手掌宽厚温热，力道不重，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别想了。”甘洛山说，声音低沉而稳，“不管他经历过什么，都与你无关。”

柳清溪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晨光落在那张粗犷的脸上，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深的、近乎固执的东西。那里面写着：你在我这儿，就够了。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弯起。

“知道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远处，云衡和阿澈的小院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那些雷灵草上的光点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灰绿色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柳清溪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阿澈那句话。

你的袍子是活的。

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霜序袍子，那些金色的符文安静地伏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