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衡阿澈的院子里出来,夜已经深得化不开。
柳清溪和甘洛山并肩走在回院的路上,两旁的雷灵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紫色的光点如同无数只流萤,在他们脚边明明灭灭。那些光点落在衣袍上,像是沾了一层细碎的星子,走几步便簌簌落下,又重新飘起。
柳清溪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还转着阿澈最后那句话——你的袍子是活的,我这诅咒是死的。
活的?死的?
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霜序袍子,那些金色的符文在月光下安静地伏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可他知道,这东西确实不一般。从穿越醒来那天起,它就穿在身上,帮他挡过攻击,帮他缓解过阿澈的痛苦,甚至在他昏迷的时候,似乎还在护着他的命。
活的。
阿澈用的是这个词。
“师兄。”
甘洛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柳清溪的思绪。
柳清溪抬起头,对上那双褐色的眼睛。月光落在那张粗犷的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正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了?”
“你走神了。”甘洛山说,声音低沉,“从那里出来就一直走神。”
柳清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摆摆手:“没什么,想点事情。”
甘洛山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柳清溪的手臂,带着他绕过一块凸起的晶石——那晶石在夜色中泛着微光,若不是他提醒,柳清溪差点一脚踩上去。
“小心。”甘洛山说。
柳清溪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晶石,又看了看甘洛山扶着自己的手,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人,总是这样。话不多,可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看着你呢。
“知道了。”他说,语气轻快,却没有抽回手臂。
两人就这么走着,穿过那些泛着紫光的小径。夜风从远处吹来,拂过雷灵草,拂过他们的衣角,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夜行灵兽从草丛间窜过,带起一串紫色的光点,在夜色中划出几道短暂的弧线。
快到院门口时,柳清溪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些雷灵草在风中摇曳,紫色的光点连成一片,像是一片缩小的星海。远处,云衡和阿澈的小院隐没在那片光海之中,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兄?”
柳清溪沉默片刻,轻声道:“阿澈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甘洛山没有说话。
柳清溪继续说:“他那诅咒,比我身上的那个烈得多。我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着什么。云衡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着,垂下眼,好看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甘洛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兄想帮他。”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柳清溪抬起头,对上那双褐色的眼睛。那里面有笃定,有理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论他做什么决定,这人都会站在他这边。
“想。”柳清溪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不知道怎么帮。”
甘洛山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柳清溪身侧,右手贴上他的后腰,轻轻推了一下。
“先回去。”他说,“慢慢想。”
柳清溪被他推着往前走,心里那股莫名的沉重似乎被这简单的动作冲淡了些。他偏头看了甘洛山一眼,月光下那张粗犷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贴在后腰上的手,温温热热的,让人莫名地安心。
“洛山。”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师兄当得挺没用的?”柳清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没灵力,没灵根,遇到事只能靠你们护着,想帮人也帮不上。”
甘洛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那只贴在后腰上的手,忽然收紧,把柳清溪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师兄。”甘洛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沉沉的,“你救了墨夜。”
柳清溪一愣。
“那时候你也不知道他是谁。”甘洛山说,声音依旧低沉,“你只知道他是个孩子,有危险,你就冲下去了。那地窖那么深,那只妖兽那么大,你什么都没想,就跳下去了。”
柳清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师兄。”甘洛山低下头,那双褐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里面有一种极深的、近乎虔诚的东西,“你在,就够了。”
柳清溪愣住了。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落在甘洛山那张粗犷的脸上,落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那一瞬间,柳清溪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别开眼,耳根微微发热。
“说、说什么呢。”他嘟囔道,声音有些发飘,“我就是……就是顺手。”
甘洛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说话,只是那只手,又轻轻推了推柳清溪的后腰,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柳清溪被他推着,耳根的热度半天没消下去。
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其他人都还没睡。
夏淮渊的虚影飘在天井上方,正追着一只误入此地的夜光蝶。那蝶通体透明,翅膀上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点,飞得忽高忽低,逗得夏淮渊的虚影跟着上蹿下跳,一边追一边喊:“别跑别跑!让老子看看你长什么样!”
郁辰音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古籍,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翻书的动作很轻,偶尔抬眼看看追蝶的夏淮渊,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孙肃寒坐在院子的角落里,依旧是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姿势。他低着头,镇魂璇玑盘安静地躺在他膝上,盘中星光缓缓流转,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修行。听到院门响动,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柳清溪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耳尖微微泛红。
“回来了?”郁辰音合上书,站起身来,目光在柳清溪脸上停了一瞬,“怎么?那边情况不好?”
柳清溪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说不好。阿澈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郁辰音沉默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夏淮渊也不追蝶了,飘过来落在柳清溪面前,那张圆脸上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那云衡呢?他还撑得住吗?”
柳清溪想了想云衡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紧紧抱着阿澈的手臂,摇了摇头:“他在硬撑。”
夏淮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声:“操。”
没有人接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雷灵草在夜风中摇曳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雷浆流动的嗡鸣。
柳清溪走到廊下,在郁辰音身边坐下。甘洛山跟过来,却没有坐,只是站在他身侧,像一堵不会移动的墙。
夏淮渊飘过来,虚影在他们面前晃了晃,忽然道:“那个诅咒,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清溪身上也有,却没那么严重?”
没有人能回答他。
孙肃寒忽然抬起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犹豫:“那个……镇魂璇玑盘……好像在记录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孙肃寒被那些目光一看,脸瞬间涨得通红,低下头去,声音更轻了:“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每次靠近那个院子,盘子的符文就会亮一些……像是在、在感应什么……”
柳清溪心头一动。
感应?
他想起那枚金属片,想起霜序袍子对阿澈诅咒的反应,想起阿澈说的那句话——你的袍子是活的。
“盘子能借我看看吗?”他问。
孙肃寒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捧着镇魂璇玑盘递过来。递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像是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柳清溪接过那面罗盘。入手微沉,盘面上的星辰符文在月光下缓缓流转,中心那道蓝色的流光温润而安宁。他盯着那些符文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阿澈他们小院的方向。
没有异常。
他皱了皱眉,把盘子还给孙肃寒:“可能是距离太远了。回头再去的时候,你带上盘子,一起过去。”
孙肃寒接过盘子,用力点了点头。那模样,像是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夏淮渊飘过来,虚影在孙肃寒身边晃了晃:“你小子,别紧张。清溪又不会吃了你。”
孙肃寒的脸更红了,整个人恨不得缩进石凳里。
柳清溪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夜渐渐深了。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些有的没的——夏淮渊抱怨雷神天的灵果太清淡,不如烈阳城的烧鸡够味;郁辰音轻声细语地讲起雨神洋的一些旧事,那些海浪、那些灵鱼、那些在海面上跳舞的师姐们;孙肃寒偶尔插一句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说的都是关于阵法或符箓的冷知识,却总是说到一半就自己先脸红。
柳清溪靠在廊柱上,听着这些闲话,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甘洛山依旧站在他身侧,一动不动。
偶尔柳清溪偏过头,会看到那双褐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那目光不灼热,不逼人,只是静静地落在身上,像是守着什么宝贝。
每次对上那目光,柳清溪都会飞快地别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没发现,自己的耳根,一次比一次红。
夏淮渊倒是看见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飘远了些,虚影晃了晃,像是在憋笑。
第二天一早,雷神殿有人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