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衡站在门内,脸色比白日里更加苍白,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很久没睡。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衣襟有些凌乱,像是匆忙披上的。看到柳清溪,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声音沙哑:“进来吧。”
院子里比外面更安静。
那些雷灵草种得比别处更密,紫光也更浓,将整个小院照得如同浸在幽深的梦境里。院子中央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两盏茶,早已凉透。
阿澈坐在廊下,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外袍,正望着夜空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在看到柳清溪的瞬间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突然点起的一盏灯。
“柳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像是怕惊动什么。
柳清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石阶微凉,透过衣料传来一丝寒意。甘洛山没有坐,只是站在不远处,像一堵沉默的墙,目光却始终落在柳清溪身上。
“感觉怎么样?”柳清溪问。
阿澈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温柔,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却让人觉得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好多了。多亏了柳师兄。”
柳清溪摇摇头:“不是我,是你自己撑过来的。”
阿澈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隐隐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他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力气。
云衡端了新的茶过来,在阿澈身侧坐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放下茶盏时,他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阿澈的手指,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收回手。
四个人就这么坐着,一时无人开口。
夜风吹过,雷灵草轻轻摇曳,那些紫色的光点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是无声的叹息。远处隐隐传来雷浆流动的嗡鸣,细细的,绵绵的,像是这片天地亘古不变的心跳。
“你们……”阿澈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是来问那诅咒的事?”
柳清溪看向他。
阿澈没有抬头,依旧看着自己的手。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那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云衡跟我说了,柳师兄身上也有那东西。只是……不太一样。”
柳清溪点点头:“我体内的,比你们的温和些。但源头,应该是一样的。”
阿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柳清溪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流转的雷云,那些紫色的光在他瞳孔里跳跃,像是困在深井里的萤火。
“我有时候想,”阿澈轻声说,声音飘渺得像梦呓,“要是没有这个诅咒,我和云衡会是什么样。”
云衡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阿澈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目光依旧望着夜空:“也许我们还在雷池边看雷灵鱼,也许还在藏书阁里偷偷看那些禁书,也许……也许我已经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那些事了。”
“阿澈。”云衡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阿澈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着云衡的倒影,还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那目光里有眷恋,有不舍,有一种让人看了心碎的温柔。
“云衡,”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我不后悔。”
云衡的喉结剧烈滚动,说不出话来。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落在阿澈肩上,那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个随时会碎的梦。
柳清溪看着他们,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地窖里蜷缩着的孩子,想起那双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想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的依赖。
墨夜。
那个孩子,后来也变成了这样吗?
变成了一个为了什么而疯狂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眼前的这两个人,正被一种无法摆脱的东西死死缠住,挣扎不得,逃脱不能。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后背贴上了一个温热厚实的东西——是甘洛山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些,那胸膛隔着两层衣料传来温度,不烫,却暖得让人安心。
柳清溪愣了一下,没有躲开。
“柳师兄。”阿澈忽然转向他,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那袍子,能让我再看看吗?”
柳清溪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他站起身,任由阿澈的目光落在那深蓝色的袍角上。那些金色的符文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像是沉睡的古老文字,安静地伏在衣料上。
阿澈看得很认真,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思索,还有一丝极深的、近乎渴望的东西。他伸出手,像是想触碰,却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收回。
“不一样。”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的袍子……是活的。我这诅咒,是死的。”
柳清溪心头一动。
活的?死的?
他想问,阿澈却已经收回目光,重新靠进云衡怀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的眼睛慢慢闭上,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脸上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云衡紧紧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却在剧烈颤抖。他的手臂环得很紧,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揉进骨血里,却又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圈着,怕碰坏什么。
柳清溪站在原地,看了他们片刻。
月光落在那一对人身上,落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轮廓上,落在那些摇曳的紫色光点间。雷灵草的幽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这一切,又像是无数只手在为这一切叹息。
他终于轻声道:“我们改日再来。”
云衡睁开眼,看向他。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疲惫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却还是努力撑着,朝他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一丝极深的、柳清溪看不懂的东西。
柳清溪转身往外走。甘洛山跟上来,走到他身侧,右手不动声色地贴上了他的后腰。
那手掌宽厚温热,像一座山。
走出院子,夜风扑面而来。
雷云依旧在头顶缓缓流转,洒下幽幽的紫光。那些光芒落在小径上,落在两旁的雷灵草上,落在远处那些巍峨的宫殿轮廓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很美。
美得不真实。
柳清溪忽然想起那些废墟,那些尸体,那些燃烧的山河。和眼前这片安宁的景象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师兄。”甘洛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稳,“在想什么?”
柳清溪沉默片刻,轻声道:“在想……有些东西,能摆脱,一定要摆脱。”
甘洛山没说话,只是那只手,又紧了几分。
他们就这么走着,穿过那些泛着紫光的小径。夜风从远处吹来,拂过雷灵草,拂过他们的衣角,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柳清溪忽然开口:“洛山。”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那样……”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甘洛山的脚步停了下来。
柳清溪被带得一滞,回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粗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会。”甘洛山说,声音很沉,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深井,“我不会让师兄变成那样。”
柳清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桃花眼里盛满了星光。他伸手,在甘洛山的手臂上拍了拍,力道轻轻的。
“知道了。”他说,“走吧,回去吧。”
甘洛山看着他,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被风吹起的几缕发丝,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跟上去,依旧走在他身侧,半步不离。
只是那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像是永远看不够。
柳清溪感觉到了那目光,耳根微微发热。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几步,嘴上嘟囔道:“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
甘洛山没有说话。
但嘴角那一点点弯起的弧度,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身后,那间小院里。
云衡抱着阿澈,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那些紫色的光点在他们身边摇曳,忽明忽暗,像是无声的陪伴,又像是无声的叹息。
阿澈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他的手攥着云衡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也会消失。
云衡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发间。
没有人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夜风呜咽,雷灵草摇曳。
那些紫色的光点明灭不定,像是在酝酿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