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没有给叶伽反应的时间,一大段话说完就转身离开,临走前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她:“你之前看上的那款手机,珍惜着点用,有事给我打电话或者发短信,那份工作你要是想做就继续做,挣得钱自己攒起来,生活费和学费以后我会按时打到姨妈的卡上。”
“你张叔叔介绍的那个工作钱挣的多点,叶启山估计不会再管咱们母女,妈妈没别的选择。”
看着程锦下楼离开的背影,叶伽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耳边响起咣的一声,门被一阵风用力撞上,像是拍摄现场突然打板的声音,导演说了句收工,一切好像都要结束了。
叶伽终于清醒过来,连鞋都没换,只穿着刚才进屋时程锦递给她的那双粉色拖鞋开门追了出去。
五层楼的距离,叶伽却觉得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远,她脚步很快生怕程锦已经离开,下楼时因为迈的步子太大还崴了一下脚。
但幸好,追上了。
程锦站在车前旁边不见那个男人的身影,叶伽忍着脚腕的痛,一步一步走过去,程锦听到声音,终于发现她。
“怎么下来了?”
叶伽没回答她的话,走近后只问:“为什么不带我?”
程锦变了变脸色,说:“怕你会不习惯,你从小就是在这边长大,南方的气候太潮,你皮肤又那么敏感,咱们这边一到雨季你都会浑身起疙瘩更何况是那边?”
叶伽看着她,眸色如陷入薄雾,低声:“我可以吃药。”又不是没吃过。
“药不花钱的啊?你这孩子真是,妈妈又不会害你,你姨妈和姨夫不会对你不好的,楼房总归是比平房要住的舒服,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们那房子里面多亮堂,阳光充足估计你也不会再过敏什么的了。”程锦说完从包里拿出钱包,数了几张红色的塞到叶伽手上:“省着点花,有什么事打电话。”
红色灼烫眼眶,叶伽眼角跟着泛酸,她垂眸盯着被捏在掌心外露出来的钱,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我想跟你一起。”
程锦耐心告罄,脸色也变得难看,她有点想骂人但姓张的男人已经从对面的小超市买烟回来,只好不动声色地警告叶伽:“别那么不懂事,实在不行就去找你爸看他肯不肯管你,我没把你随便往马路上一丢就不错了。”说完上前两步偷偷推了她一把。
用了不小的力气,叶伽没站稳,再加上脚腕刚才崴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程锦顾不上管她,越过叶伽将人挡在自己身后,在男人走过来之前偏头低声警告:“别在别人面前给我丢脸!”
男人走近先是看到脸色不好的程锦然后又注意到站在她身后的年轻女孩儿,关心似的问了句:“怎么了?”
程锦几步走到他跟前,笑说:“没什么事儿,是这孩子非要下来送送我们。”
男人有点怀疑地看向一直低着头的叶伽,正准备继续问就看到女孩儿已经抬起头看他,只是表情有点冷。
“张叔叔,我下来是想跟我妈说一声我打算买辆自行车,上班可以骑等到开学的时候也可以继续用,省钱。”叶伽已经把眼泪逼回去,就像她说的,在这个家里哭没用,求没用,反驳更没用。
她像是一件被粘在打折商品上的非卖品,样式好看或者实用就搁在家里如果没什么功能就会被来买的人讨价还价要一个更好的或者干脆再讨些价格。
总归是因为没有什么价值而可以被随意处置的一件不起眼的商品而已。
而现在,叶伽对于程锦还有叶启山都没什么价值了,离婚,然后各自寻找新的幸福,只有她是多余的那个。
多余又累赘。
她当然是多余的那个,旧物怎配比新人呢?
那句话说出去叶伽觉得自己有点坏,但又觉得如果给男人留下了一个并不好的印象或许母亲就不会抛下她和他一起走。
程锦没想到叶伽突然这么说,惊讶到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儿用眼神提醒她别瞎说,然后又转过头来安抚姓张的男人,生怕他会多想而出什么差错。
“小孩子瞎说八道,你别信。”程锦说完走到叶伽跟前看着像是温柔哄慰,实则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一直在暗暗使劲,声音压在她耳边:“你疯了你,你这么一说别人还以为我亏待你!你张叔叔家里也是有小孩子的,让他怎么想?!”
叶伽动作很慢地抬眸,看着程锦一字一句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男人先是看了一眼程锦,见她没看向自己,几步迈回车上,过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皮包,叶伽余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作,再转头那一沓钱已经被送到自己眼皮下。
明晃晃的,亮的人心慌。
她没想过男人会这样,毕竟她只是生气自己的母亲像是甩开一袋垃圾一样把她丢在这个从小到大根本没见过几面的姨妈这里,才会想着让程锦多拿出点钱,毕竟,钱和叶伽来比,前者总是被大人排在首位的。
手机不过是程锦出于上次叶伽把存折保护下来的谢礼,或许也有那么点愧疚。
“自行车张叔叔给你买。”
程锦明显更惊讶,用手去推他,“这太多了太多了,孩子不懂事,你快拿回去。”
叶伽站在那里看两人推来推去好一会儿,最后伸手接过:“谢谢,张叔叔。”脸上也扬起一个不深不浅而又恰到好处礼貌地微笑,只是她眼神依旧是冷的,“您和我妈妈路上注意安全。”
情绪到底是不堪一击的薄纸,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拐角,叶伽才终于允许自己哭出声。
雨水打在身上的时候,叶伽想,她现在更像是一只没有人要的毛绒玩具。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难过,因为第二天她还要爬起来去上班,这边的路她不太熟,她还要花些时间去熟悉路线好知道要坐几路公交车,中途需不需要换车还要计算从这里到上班地方的时间,更要把早高峰还有晚高峰的时间也计算进去,她需要重新整理的事情实在太多,可难过不会结束只会无休无止,而她现在只能把这份痛苦用力压进心底最深最深处,像以往的任何时候,毕竟这对她来说已经算是熟练的不能再熟练的事情。
上楼后,程绣已经把她的东西全都放到客厅阳台,“伽伽啊,先委屈你住沙发了,主卧旁边的那个屋子是书房,你姨父经常在里面工作,他不是很喜欢让别人碰他的东西......”程绣话说一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叶伽没说什么,只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能住在楼房的沙发上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归宿,总比睡在大街上强。
程绣倒是对叶伽的反应有点惊奇,但也没说什么,只和她嘱咐了一些事,一些是有关这间房子的设施还有重要的东西都摆在哪儿,重中之重是千万不要去书房,准确来说这间房子她能随意走动的空间只有客厅卫生间还有厨房,“东西不要乱摸乱放,我过两天会在网上买一个装东西的书架和塑料箱,你的衣服还有书之类的都整理放好。”
“你姨父这个人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