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托熟人给她找了个在超市卖速冻饺子的工作,一天80元的工资,叶伽听完薪资条件心满意足地应了下来,超市没有太晚的夜班,和环境复杂的烧烤店相比要更安全,基本工资挣的比她自己找的那份工作还要多几百块,对她来说已经很好了。
金钱对叶伽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如果非要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上小学时同桌穿来学校的那双黑色小洋鞋,后来班上的女同学相继跟风,只有叶伽脚上穿着的还是那双程锦之前在路边摊给她买的大两号的鞋,程锦常常会给叶伽买大一两码的东西,不管是衣服还是鞋,这样就可以穿的久一点。
就像是她用到报废的那支二手手机一样。
叶伽从不觉得攀比心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但爸爸妈妈却从她记事起就告诉她:“你还小,不知道大人挣钱多么不容易的,养孩子很费钱。”
类似的话叶伽从小听到大,久而久之她看到喜欢的东西不再说话,如果实在是很喜欢顶多也就是多看几眼。
所以,叶伽常常想,她一定要快点长大,快一点工作,然后挣钱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正式去超市报道的前一天晚上,叶伽盯着房间角落已经打包的差不多的行李发呆,她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期待的是她终于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去挣钱然后去买自己喜欢的那款手机,至于紧张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踏入新环境的担心亦或者是怕不能很好的处理工作上的突发情况。
但很快,叶伽就知道自己脑袋里的胡思乱想都太多余了。
大超市的规矩很多,再加上业务经理时不时就来突击考察,叶伽每天除了按照规定站在那里煮饺子请来往顾客品尝试吃还要去冷冻室拿货取货摆货,再加上她手机彻底不能用的原因,她还要趁着闲散的时间快速记录下自己卖的份数以及每一款各买多少份。
一天下来,叶伽感觉自己像是参加了一场大型的考试,什么乱七八糟的知识她统统都要记得工作结束还要复盘。
程锦告诉她如果做得不好品牌那边的业务经理是要换人的。
超市在市里,叶伽每天要在村口乘最早的一班公交车晚上下班后刚好赶上最后一班末班车。
一天的时间太过充分,叶伽几乎每天到家洗漱完躺到床上直接就能睡着,以至于甚至忘了程锦所说的房租到期这件事。
一个星期后,叶伽照常下班回家,推门再进去的时候看到程锦正在将所有打包好的东西往门口堆,她看到后赶忙把肩上的帆布包放到已经只剩床板的床上过去帮忙。
时间已经不早,叶伽站了一天这会儿腿都是酸的,她接过程锦手上那个装电锅的袋子,视线在不大的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问:“今晚就搬吗?”
程锦大喘了一口气:“嗯,今晚就搬,车一会儿就来,你赶紧好好检查检查别落下什么东西。”
叶伽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等车来的时间,叶伽忙完后站在这间他们其实住的也并不是很久的屋子里发了会儿呆,在她的印象里,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搬一次家,住的地方大差不差,叶启山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变换工作,程锦虽然并不愿意,但也没什么办法。
所以在得知他们离婚的那一刻,叶伽甚至是有一点庆幸和开心的。
无休无止的吵架还有一些他们自以为装的很好但其实早就变质的东西,都像是笼罩在叶伽身上的一块黏腻无比的水晶胶,再进一步,就是窒息。
车没多久便到,司机是一个和程锦年纪相仿的男人,下车后动作很自然地接过程锦拎在手上的皮包,暧昧微笑。
这一幕刚好被正从屋里走出来的叶伽看到,仿佛被刺痛,叶伽视线晃了晃,低头看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落在门槛缝隙里的一颗天蓝色弹珠球,弯腰捡起后,吹了吹上面积攒的灰尘,然后起身朝已经恢复正常距离的两个人走过去。
“现在搬吗?”她声音出奇的平稳,自己也惊讶会在处理这种事情上自然而不落痕迹。
程锦点点头,不忘跟她介绍站在旁边的陌生男人:“这是我前段时间认识的朋友,你就叫他张叔叔吧。”叶伽礼貌喊了一声,刚转身要回去拿东西,这时程锦又紧接着补充道:“张叔叔是广东人,普通话说的可能没那么好。”
“我女儿,叶伽。”
叶伽眼看着那个叫张叔叔的男人满脸灿烂地对她笑了笑,“叶伽是吧,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一会儿忙完咱们出去吃顿夜宵,叔叔请,想吃什么?”
叶伽并不想去吃,她明早还要去上班,这会儿累的只想睡觉,于是求助似的往程锦那边看了一眼,程锦正对着她眨眼睛,她只好淡淡回道:“都可以,您看着来就好。”
姓张的男人笑着转头看了一眼程锦,程锦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柔情似水的笑意更盛。
东西全都装上车,后座的位置只有一点地方刚好可以挤进去叶伽一个人。
车子启动,叶伽只问了程锦一句要去哪儿,然后全程戴着耳机望向窗外,播放歌曲的音量并不高,中途她听到在前面一直聊的热火朝天的两个人突然转头往后看了一眼,叶伽身体向后靠了靠,整个人淹没于在漆黑的角落,程锦说了句:“这孩子,估计是睡着了。”这个角度,没有人能看到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自然也不会再有人理会叶伽是否真的没听到那个姓张的男人刚才喊她名字的声音。
一阵短暂沉默之后,两个人又开始聊起来,叶伽这才松了口气,手指摩挲着切了耳机里正在播放的那首SHE的《绿光》。
当晚,他们入住酒店,那是叶伽第一次走进五星级酒店,前台大厅金碧辉煌,来往的行人都穿着版型颜色还有材质极考究的衣服,叶伽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的这件深灰色半袖,因为时间太长领口那里已经有点褪色,可如果不仔细看还是看不出来的,她下意识抬手捂住今天中午吃饭时因为赶时间而溅在衣摆那里的印记,一种自卑感在心底油然升起。
她肩上背着的那个透着陈旧的书包更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自然不仅仅是那个泛着时间印记的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她的每一处都显得和这里十分突兀。
叶伽没有扯掉戴在耳朵里的那幅有线耳机,歌曲早就停止,但好像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去注意到迎面走过来的人打量在她身上的目光,好像这样就可以听不到一些闲言碎语一样。
姓张的男人明显跟这里的一些人认识,那些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像无数条可以刺透人身体的透明线带着丝毫不掩饰的打量,明晃晃的眼神像是要把人剖开瞧个清楚一样。
叶伽觉得自己仿佛是超市冷冻区陈列在碎冰上奄奄一息的鱼,供过往顾客参观选择。
反观程锦,倒显得从容许多,这也是叶伽第一次在程锦脸上看到那么灿烂的笑容,仔细想想好像从她记事起,妈妈脸上的表情就鲜少有这种笑,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沧桑和疲累,她想到前段时间程锦值夜班叶启山半夜走到门口接的那个电话,或许是人在突然被惊醒的时候毫无防备,叶伽听到了听筒里传来的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尖着嗓子像是在质问什么,语气并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