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雩便向正文看去。
翦幽说的没错,花矜雪确实是西凉将门花家的嫡女,天生瘦小且体弱多病,于是从小跟随父亲学格斗骑射,是花家的掌上明珠。
一日花矜雪随父亲回京,在歌楼听曲,被来此作乐的王请财一眼相中,得知她是将门之女,便找了个邪术师,为那位刚刚得胜归来的花将军下了降头。
当时王请财风华正茂,生意也得意,容貌啊,金钱啊那是什么都不缺了。
只是何雁红产期将近,他倒是寂寞得紧,便急头八脑地向花家提了亲,说是明媒正娶,实是纳为小妾。
花家主缠绵病榻,花家夫人急得要疯,被王请财诚恳地态度欺骗,得知真相后愧疚难当,便也一病不起了。
今雩看到此处,又惊又气,气是气王请财辜负何雁红一片真心,更耽误了花矜雪整个人生;惊是惊这厮竟有如此手段与狠心,之前真是小瞧他了。
今雩接着往下翻。
这一页是佴递。佴递被封进镜中,就是王请财一手策划的。
他清晰地知道佴递对何雁红“旧情未了”,所以任其在酒家胡闹,再加上个白脸红脸一起唱的殷孚,轻而易举地就把她骗了。
只是,王请财没写为什么要害佴递。
这殷孚倒也奇怪,怎得愿意帮着王请财做事呢?
“哥哥。来看这个。”翦幽朝他喊道。
他转头去看,翦幽手上拿着张纸,竟是和记事簿一般大小。
他凑近一看,倒是两个陌生名字。
殷判,樊生瘝。
纸上只是正常记录了这二人的债,似乎没什么不妥之处,不知为何要特意撕下藏匿起来。
今雩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突然被两个字吸引住了目光——自尽。
——害得我的老父老母…早早离了人世。
——哄得他俩用脖子和房梁比了比力气。
殷判,樊生瘝。
殷,樊。
这两个人,分明就是殷孚的父母——殷孚父母的死,就是王请财一手策划的!
但说来,仿佛殷孚对他父母的情意,还不及那只被炖的狗来的深。
若殷判、樊生瘝二人真如殷孚所说的那般嗜赌成性,那么殷孚是不是有一些…
可怜了?
今雩赶紧逼迫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对自己说道。不幸的人生不是残害他人的借口。
“这般赌博…不过是…气运上的事…没个定数…不会有…好下场的。”今雩重新打开记事簿,打算翻回何雁红那页看个仔细,“欲壑难填,贪心不足,就是…这么个理。”
“哥哥说的甚是有理。”翦幽将那一页小心地收了起来,“但…哥哥就不会有千钧一发,不得不孤注一掷的一天吗?”
“不会有的。”
翦幽默默地看着他的侧颜,得到了对方的回答。
说话的这会子空儿,今雩已经将记事簿翻了两遍,似乎没找到先前写着何雁红的那一页。
他不信邪,又仔细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写着何雁红生平的那一页竟是直接离奇消失了,今雩甚至都没有好好看看。
“见鬼…”今雩啧了一声,很想抽死自己,只好一页一页地慢慢翻。
这一翻,又让他发现了一页夹着签子。
冉妒。
这名倒是挺奇怪。
一看正文,这冉妒,竟是个歌女!因其歌喉叫人闻之欲醉,听后飘飘欲仙,不知何为肉味,故得一花名——妙音妖。
又是歌女?王请财怕是对歌女有什么意见,今雩都有些为干这一行的痛心了。
说回冉妒。
冉妒这一生起起伏伏,大半生都在四处漂泊,因会唱歌还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王请财对她的出身倒是没啥记录,大概是从岭北一路走来的,想想也是不容易。
“翦幽,你看这…”今雩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了什么异动。
“怎么了?”翦幽放下手中的东西,询问道。
今雩又仔细听了听,便坚信自己没有听错,但还是试探般道:“你…听到什么…了吗?”
“婴儿的啼哭声,不,准确来讲,是赤子的啼哭声吧。”翦幽答道。
“哦…”今雩听了这个回答,若有所思,“耳朵不错。”
翦幽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
先不说刚出生的婴儿和婴儿的哭声有什么区别,翦幽是怎么依靠这么细微、甚至有些模糊的声音分辨出来的呢?
“那…你听得出…这声…”今雩突然觉得和他对话有些…不自在,“是从哪来的吗?”
“跟我来。”翦幽好像顺手带上了什么东西。
二人离开了这个房间。
虽说这哭声,在地下室中,显得十分不正常,但它的持久回荡、清晰嘹亮,却给人一种诡异的亲切感。
仿佛这不是催命的魔咒,而是新生的证明。
——但它不本来就是吗?
翦幽领着今雩走过了一扇扇门,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并示意哭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门没锁,今雩抬起手,想要去开门。
翦幽却轻握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翦幽用手背叩了叩门,才将门打开,拉着今雩进去。
房里点着几支燃烧着的蜡烛,蜡烛的中心,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襁褓。
“哥哥。”翦幽说道,“我想是这个玩意儿在哭吧。”
今雩看了看他不肯松开的手,又看向了红襁褓,问道:“是鬼吗?”
“哥哥,我如何得知呢?”翦幽回,“我们找个法子让这东西别叫唤了吧,我听着难受。”
“万一…”今雩紧握住他的手,严肃地说,“这只是个…普通婴孩,我们应该…”
这里哪里来的普通婴孩?
“让他闭嘴!”今雩闻言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哥哥,不是我。”翦幽显然也听到了那个喊声。
今雩便知又是有人要整他们了:“暗里使唆人…算什么?有种出来呀!看看…你的孩子怎…”
“让他闭嘴啊!”
喊声开始变得颤抖,似是在哭泣。
“别让这个东西吵着我!把他抱起来,摇一摇得了!”
这想来是告诉他们该怎么做了。
翦幽闻言松开了手,上前就要去抱。
“等等!”今雩被他吓了一跳,“你真把…要抱它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翦幽已经俯身把「孩子」抱起来了,转身又朝今雩俏皮笑道:“哥哥,瞧,什么事也没有。”
今雩倒吸了一口凉气。
“摇他呀!”那个鬼一般的声音道。
“我们还是…丢掉他吧。”今雩已经没脾气了,“太…奇怪了。”
“没关系的哥哥。”翦幽将怀中的襁褓晃来晃去,“这声跟迷一样,我们还是一步步来吧。”
“你…唉。孩子不是…这么抱的…你想…害死他吗?”
“…”
摇他似乎也不顶用,这孩子还在没命地哭着。
“你别叫了,小东西。”翦幽拍拍他。
“别这么…对孩子…”
似乎哭得更大声了。
“我叫你别叫了你…”
“你朝孩子发什么脾气?!你还想要不要这个家!”鬼声将翦幽痛斥了一番,“妻子都抱着孩子,做丈夫的就不能帮点忙吗?!”
翦幽有些不爽地掂了掂襁褓,轻哼了一声,倒也没对这奇怪的称谓有什么意见。
“给他唱首歌,他说不定就不哭了!”鬼声道。
“你…唱吗?”今雩问翦幽。
“哥哥,我不骗你,但我真的对乐理一窍不通。”翦幽道。
“丈夫快喝啊!”鬼声逼迫道。
“哥哥。”翦幽道,“别听那声儿的教唆,谁知道有什么好事。”
那你还上赶着抱孩子,今雩很无奈,简直胡闹。
“我…没听过童谣。”今雩说的是实话。
“哥哥…能想到什么便唱什么吧。”翦幽温声安抚,“再不济唱戏曲也成啊。”
“你唱啊!!”
今雩没招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咳咳…”
“哥哥!”翦幽差一点把手中的襁褓扔出去,“你唱得已经很好了,别太紧张。”
“唱得好有什么用?!”那声音训斥,“能让孩子不哭吗?!啊?!不过是一副靠人讨口饭吃的破嗓子,有什么用?!”
“喂,你别太过分了,靠艺赚钱有什么不行的?”翦幽打抱不平道。
“别、别急。”今雩思索了一番,劝道,“我怎么觉得…这声音…不像是…对人说出来的,而是…人听的呢?”
虽说这声音迷迷蒙蒙的听不出男女,但却像一对年轻夫妇争吵的内容。
“想要这孩子不哭可太容易了。”翦幽阴鸷地道,“反正你们也不在乎他的死活吧?”
你们?今雩静静地听着。
“不论你们如何说,它都是一团烂肉,连人都算不上。”翦幽道,“不,这里边根本不是人的肉。”
“什么意思?”今雩问。
翦幽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他,脸上挂着异常温和的笑。
“哥哥,孩子很快就会不哭了。”翦幽轻柔地抚拍着襁褓,尖锐的哭声竟在瞬息之间消失了。
今雩早就觉察到了翦幽的“不同寻常”,但从未细想深究过。
他为什么能让鬼娃娃止住哭泣?
今雩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关于叩门邪神的故事。
传说叩门邪神从冰冷的湖牢中爬出,跑进了村子,一户地叩门,来提醒里面的人邪祟从精铁赶紧滚。如果叩门邪神听到房内传来孩子的哭声,就会发火,把孩子换成一滩烂肉,再把换来的孩子扔进水里。
虽说这只是个吓唬小孩的传说,没什么可信度,但许多修道的人,还是习惯在进门前叩一叩门。
当然,叩门是没用的,赶走邪祟的从来不是叩门声,而是修道者自身的威压与气场。
今雩就不爱敲这种门,他讨厌那个声音。
翦幽不可能是邪神,今雩自我安慰着,如果他真的会邪术,自己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
那如果他和邪神苍鹤一样,用妖气藏匿自己的邪气呢?
不会的,这更不可能。今雩想,他要真有这本事,干嘛陪着自己在酒家找罪受,不合理。
“哇…你哄孩子…”今雩僵硬地夸道,“挺有…天赋。”
“哥哥过誉了,哪里是天赋,运气罢了。”翦幽故作轻松道,“我不过是拍拍他,他大抵是叫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