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翦幽的声音越来越弱,“我能拉着您的手吗?”
“不能。”今雩闭上了双眼,“我…信不过你。”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细微弱小的抽泣声,听着倒挺可怜,但这不足以让我们见惯大风大浪的今雩道长道心破碎。
“哥…哥哥,对不起。”翦幽哽咽着道,“但是我真的很害怕。求您忘了这件事吧,哥哥,对不起。哥哥,求您…求您不要讨厌我。”
呔!哪里来的妖孽!
“靠…”今雩被这一声声“哥哥”叫得心都要化成水了。
「你不是怀疑他图谋不轨吗今雩?你让他拉着你的手简直是羊入虎口!」
—可是他叫我哥哥了,你看他都哭了。—
「他是个来路不明的妖精吧?你敢信这般惺惺作态,你他爹的就等死吧!」
—可是他叫我哥哥了,你看他都哭了。—
「我淦你的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只愿相信一个几番冲撞你的外人?!」
—他不是外人,你别说他了。—
—万一翦幽是好男孩呢?—
“你…”今雩心中万般挣扎地开口了,“你先别…别哭了。”
“对不起…哥哥。”
靠。
所以…
狼是大狗狗,老虎…其实是大猫猫,你知道吧?然后羊比猫大,猫不吃羊,所以羊入虎口其实很安全的你知道吧?
「你这是鱼入猫口你个见色忘义的混蛋!」
“你…你拉着吧…你拉吧,好弟弟。”今雩万念俱灰地凑近了翦幽,“别哭了…也别道歉了。”
今雩能感觉到翦幽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
翦幽的手冷得吓人,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他的手缓过来时,今雩还是本能地一缩,差点把手又抽回来了。
敲门声断断续续,不算太响,但在寂夜中格外清晰,紧凑地如催命一般。
确实挺吓人的。翦幽应该是真害怕,握着今雩的手颤抖着,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恐惧,努力不让自己再哭出来。
不久,敲门声便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如蚊蝇的婴儿啼哭声,若隐若现,让人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真是见鬼了!今雩怒火中烧,想来是有人故意针对他们,想把他们逼疯才算完呢!
“…还怕吗?”他总算想起给予翦幽一些关怀了。
翦幽靠近了一点,确保今雩可以看见自己:“…有…一点。”
“怕就对了。”今雩试图看清对方的表情,“专吓你的…你…别听,不会有事。”
啪哒,啪哒。
是滴水声,又像是行走的脚步声。
“滴血声。”翦幽将自己的手指轻轻插入今雩的指缝。多吧。”翦幽突兀的说。
“是有人在流血吗?…还是鬼魂?”
滴血声?正常人一般想到的都是滴水声吧?偏翦幽一口咬定那是滴血声。
今雩从来没人跟人十指相扣过,偏他是翦幽,今雩倒没想到自己也没太抗拒。
“哥哥…”翦幽故意冷声道,“我要疯了…我听得很不舒服…哥哥,我…”
翦幽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好似一头扎进了冷香之中。今雩一只手挽过了他的头,轻轻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他受宠若惊,浸在自己振聋发聩的心跳声中,一股热流贯穿全身,烫得他近乎晕倒。他能嗅到白雪覆千山般的冷冽,凛风吹细雨,孤舟冰河上,远,又近在眼前,隔着蒙蒙薄雾,淡香时隐时现。
翦幽咽了一口口水,低下头去,继续他恐惧而无助的姿态,只是此时加上了一丝被拯救的欣喜。
今雩倒是真害怕这个小孩原地吓死了,还要他偿命。他不知道怎么哄小孩,但他还是相信自己这个方法最快、最有效。
他感到翦幽似乎动了动,发丝蹭着他的肩颈,冰凉的肌肤隔着单薄的布料,试探般地碰他,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
翦幽的身上,似是弥漫着一丝鹅梨帐中香的气息,香甜清幽,闻着倒是令人安神舒心,不过想来也是翦幽不得安眠才想出的办法,倒真是可怜。
今雩刚想静下心来,好好听听这怪声的出处,却不曾想闻到了依兰馥郁,氤氲缭绕。
想必是翦幽衣服上的吧。
他竟是喜欢摆弄些香料——今雩想,忽然察觉自己扯远了,不禁觉着脸上一热。
去听声音,听声音。
他是真想听,但翦幽的呼吸与心跳声近在咫尺,他此刻只想退避三舍。
估摸着翦幽应该睡着了,今雩叹了一口气,起身想出门一探究竟。
他刚起身,就感到腰上附来一双手,不轻不重地,如毒蛇一般缠住了他。
“去哪…?”今雩虽看不清,但也能分辨这沙哑的声音是翦幽的。
“去找声音的…出处。”他耐心回答,又想到自己似乎没回答对方的必要,于是道:“放开我,我要走了。”
“带我走。”对方应该是急得坐起来了,轻轻攥住他的衣服,“带我一起,好不好?”
“靠…你又被谁…夺舍了?”今雩觉得自己烫得快烧起来了,说完才发现自己太过激了,“你…你不怕了?”
“我睡不着,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实在是太可怕了。”翦幽就料他会心软,“哥哥,外面太黑了,你看不清的。”
今雩感觉有些头晕,推了对方两下没推开也就放弃了,心说你就能看清了吗?
话说自己不是能点火吗?
“好吧…行吧!”今雩无奈道,“但…你得听我的,不然做掉你。”
翦幽闻言暗自窃喜。
·
门外空无一人,敲门声、啼哭声、滴水声都如同玩笑一般,在黑暗中瞬间消散了。
今雩很无语,转头就想回房,却被翦幽拉住了。
“哥哥。我们先绕一圈,如果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们就回去睡觉。”
今雩点点头,打起一团阴火。
绕了一圈,一切如一,什么都没有,那些声音都宛如一个错觉。
今雩松了一口气,走到房门前,却发现房门竟是开着的。
他记得自己有随手关门的习惯,于是一脸怀疑地看向了翦幽,当然,对方还是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见鬼了!
今雩挡在翦幽身边,缓缓走进房间,
映入眼帘的,是那面熟悉的铜镜,正对着那张大床。
今雩眉毛一跳,不由得一阵恶寒,这镜子怎么阴魂不散?!然而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正警告着他们,这还不算完。
他顺着镜子正对的方向看去,他们躺过的床,此刻被床单被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平板。在平板的中央,正正好凸起了一个人形!
远远地,他看不清楚,但他能恍惚地看见,盖在那人形凸起上的被子是湿的,足湿了一大块。
是血,今雩想。
“哥哥。里面有什么?”翦幽突然问道,吓了他一跳。
“你…你先闭眼。”
他心中默念咒语,一点点向床边靠,时刻准备应对这房的鬼怪。
他一把掀开厚重的被子,一个陌生女人赫然出现在他眼前,睁着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子,些许黏稠的不明液体正一点一点从她的眼眶里向外涌着——正是这液体,打湿了被子。
今雩自认为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女人异常安详的脸的微笑,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女人年岁看着不算大,皮肤紧致苍白,化得是妇女之间曾经很流行的妆容,被那液体浸花了一半。
她戴了一对珍珠耳饰,头发披散但依然柔顺地诡异,可见其家世不错,家人也对她的殓葬十足重视。
今雩觉得这女人的脸有些眼熟,但又说不出来自己在哪里见过。
柔婉、俊俏,看上去端庄俊逸,聪敏机智…
就像…
王樾一样。
她是何雁红。
这,是她的尸体。
今雩一时间竟难以接受,不由地向后退去,直至撞到铜镜,发出“当”的一声响。
“没事吧,哥哥?”翦幽闻声赶来,一转头看到床上的何雁红,吓得捂住嘴,无声地惊叫起来。
“何夫人…”他道,“这是…何夫人的…”
今雩只觉天旋地转,恍惚间,似是又听到了啪哒啪哒的声音。
天花板漏水了。
他不知所措,犹豫许久,还是走上前去,轻轻合上了何雁红瞪得老大的眼睛。
手上沾满了那眼泪似的东西,他把它们抹在了被子上,所幸这被子已经湿了。
就在这一刻,他看清了何雁红穿的衣服。
那不是寻常的寿衣,颜色太过艳丽,版型也过于浮夸猎奇,更像是某种神秘仪式会用到的衣服。
复活。
他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