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药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在傍晚的暮色里弥漫开来。
宛书瑜推开后门时,正撞见母亲赖氏端着药渣往墙角的泥盆倒,看见她浑身湿漉漉的,顿时皱起眉:“这丫头,雨没停就往外跑,仔细染了风寒。”
“娘,我没事。”宛书瑜接过母亲手里的木盆,快步倒进泥里,“就是去看了看周掌柜的事。”
赖氏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周掌柜是个厚道人,怎么就遭了这种横祸……官府有头绪了吗?”
“还没,说是密室杀人,查起来难。”宛书瑜垂下眼,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转身往自己房里走,“我先去换身衣裳。”
关上房门的刹那,她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从荷包里摸出那枚碎玉,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细看——月牙状的碎片,玉质温润,边缘处确实刻着半个“宥”字,笔画纤细,像是用细刀精心雕琢的。
祝宥狸……她指尖划过那冰凉的刻痕,心里翻涌着纷乱的念头。
她与祝宥狸见过几面,都是在回春堂替祝府抓药时偶遇的。
他总是穿着素色长衫,说话温吞,见了谁都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甚至有些怯懦,与祝昀氏的冷漠、祝忍的暴戾截然不同。
这样的人,会杀人吗?还会与秦夫人联手,造出那样精密的密室假象?
她把碎玉重新藏好,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堆着些她帮周掌柜算过的账目副本,都是她怕原账丢失,特意誊抄下来的。
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忽然停在去年深秋的一笔记录上——
“十月十二,收白玉带钩一枚,当银三百两,物主标记‘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掌柜特意让她备注的:“玉上有云纹,边角微损,似旧物。”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缩。
她想起祝府库房里的那些藏品,去年她随兄长去给祝老夫人送安神药时,曾瞥见博古架上摆着不少玉器,样式古雅,大多带着岁月磨蚀的痕迹。
当时祝宥狸也在,正拿着块玉佩细看,见她望过来,还腼腆地笑了笑,说“这些老物件,瞧着倒是比新玉有味道”。
她手指飞快地翻着账本,又找出几笔标记着“宥”字的记录——有青玉笔洗,有翡翠翎管,甚至还有一枚据说是前朝传下来的羊脂玉印章。
每一笔的当银都不低,且物件描述都指向“旧物”“有磨损”“样式古雅”。
这些东西,会不会都是祝府的藏品?
祝宥狸偷拿出来当掉,是为了钱吗?可祝府富甲一方,他身为庶子,月例想必也不少,何苦要冒风险偷卖家族藏品?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记录的日期很集中,大多在近半年。
而周掌柜的死,恰好发生在最近一笔交易后的第三日。
难道……掌柜发现了这些玉器的来历,以此要挟祝宥狸,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疯狂滋长,缠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想起周掌柜临死前几日,确实有些反常——算账时频频走神,还问过她“要是发现主顾的东西来路不正,该当如何”。
当时她只当是老人多心,随口答了句“按规矩拒当便是”,现在想来,他那时恐怕已经察觉了什么。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吓了宛书瑜一跳。她慌忙将账本合上,塞进桌下的木箱里,扬声道:“谁?”
“是我,哥。”门外传来宛若珩的声音,“府衙的人来了,说要问问你周掌柜的事,娘让你过去一趟。”
宛书瑜定了定神,把碎玉藏进床板的缝隙里,理了理衣襟才开门:“问我?我能知道什么?”
“说是周掌柜的账房先生供的,说你常来帮忙算账,可能知道些内情。”宛若珩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担忧,“你如实说便是,别乱说话,尤其别牵扯到……祝府那边。”
他显然也猜到了些什么,语气里的警告带着护妹心切的谨慎。
宛书瑜点点头:“我知道分寸。”
前厅里,两个穿着皂衣的捕快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赖氏陪着笑,脸色却有些发白。
见宛书瑜进来,其中一个络腮胡捕快放下茶碗,开门见山:“你就是宛书瑜?周掌柜的账目,都是你帮忙算的?”
“回官爷,只是偶尔帮忙看看,主要还是账房先生在管。”宛书瑜垂着眼,恭顺地回答。
“偶尔?”络腮胡挑眉,“账房先生说,近半年的暗账,都是你誊抄的。周掌柜临死前,还拿着你抄的账册在看,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暗账……宛书瑜的心沉了沉,果然,官府已经发现那些特殊记录了。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眼神清澈:“暗账是周掌柜让我抄的,他说有些当品涉及主顾隐私,不好入明账。但他从不让我多问,我只负责誊写数字,连物件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没见过?”另一个瘦高个捕快冷笑,“那周掌柜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姓‘宥’的主顾?”
来了。宛书瑜握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像……有这么个标记。但当铺的规矩,主顾姓名都是用代号代替的,‘宥’可能是姓,也可能只是个记号,我不清楚是谁。”
络腮胡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然,不像说谎的样子,才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我们问过了,宝昌当铺最近跟对门的‘聚珍阁’闹得很凶,聚珍阁的掌柜前几日还放话说要让王掌柜好看。”
宛书瑜猛地抬头:“官爷的意思是……怀疑聚珍阁?”
“不然呢?”瘦高个捕快站起身,“密室的锁扣虽然没坏,但后窗的插销有被撬动的痕迹,只是手法隐蔽。聚珍阁的伙计前几日在宝昌当铺后巷转悠过,有街坊看见了。”
这说辞漏洞百出——后窗正对着一条窄巷,平日里人来人往,若真要撬窗,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更何况王掌柜的内室与后窗隔着两道门,就算撬开窗户,也进不了密室。
可她不能说。
她看着两个捕快收了茶碗,语气笃定地说“过几日就能定案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明明已经查到了“宥”字,为什么突然转向了聚珍阁?
送走捕快,赖氏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幸好没牵连到你。
这官司缠身的事,咱们小户人家沾不得。”
宛若珩却皱着眉,拉着宛书瑜走到后院,低声问:“你老实告诉哥,是不是跟祝府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