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冷意像冰:“这里是祝府的地盘,周掌柜死在祝府的地界上,自然要由祝府来查。你一个外姓人,少管闲事。”
“外姓人?”宛书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我嫁入祝府三年,在你眼里,我终究还是外姓人?周掌柜是我的朋友,他死得不明不白,你让我怎么不管?”
“祝府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对捕头道,“带通源当的人回衙门,仔细审。”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宛书瑜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三年来的平静,原来只是表象。
他骨子里的“祝府至上”,从未改变。
为了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他可以无视真相,甚至牺牲无辜者的公道。
她想起三年前,她指责他“视人命为草芥”,他眼中的痛苦和愧疚;想起他说要带她去北境看雪,语气里的认真和期盼。
那些温柔和改变,难道都是假的吗?
捕头带着人离开时,通源当的掌柜被捆着押了过来,一路喊冤:“我没杀人!王老头死了才好,我怎么会杀他?你们弄错了!”
祝昀氏没看他,只是对身边的亲卫道:“把祝宥狸从别院带回来,关进柴房,没我的命令,不准他出来。”
原来他不是要放过祝宥狸,只是要把事情压在祝府内部,用一个无辜者的冤屈,来掩盖祝家的丑事。
宛书瑜站在密室门口,看着地上王老头的尸体,看着那本染血的账册,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一直以为,她和祝昀氏之间的鸿沟已经填平,却没想到,这条沟的名字,叫“祝府”。
他可以为了她对抗祝珀,可以为了公道追查祝杏薇,却在面对祝宥狸时,选择了最自私的方式。
因为祝珀和祝杏薇是“叛贼”,而祝宥狸,是“祝家人”。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当铺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宛书瑜转身往外走,没有回祝府,而是去了回春堂。
赖夫人见她脸色苍白,连忙递上热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宛书瑜握着滚烫的茶杯,指尖却冰凉。她没说周老头的死,也没说祝昀氏的决定,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是磨不掉的。
祝昀氏的温柔和守护是真的,可他对祝府的执念,对“家丑”的维护,也是真的。
而她,终究无法接受这份掺杂着不公的温柔。
深夜,祝昀氏回到祝府时,书房的灯亮着,却不见宛书瑜的身影。
亲卫禀报说,她去了回春堂,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走到药房,看着案上摊开的药谱,上面有她刚写的字迹,娟秀而有力,却在“当归”二字处,划了道深深的墨痕。
他拿起那半块刻着“宥”字的玉佩,指尖触到冰冷的断口,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在不该在她面前,暴露祝府最肮脏的一面;错在以为用强权压下此事,就能护她周全。
可他没办法。
祝珀和祝杏薇已经让祝府声名狼藉,若是再爆出祝宥狸杀人,祝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以为他在保护祝府,也在保护她,却忘了她最在意的,从来不是祝府的名声,而是那份干干净净的公道。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祝昀氏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一夜未眠。
他知道,这一次,他伤她伤得很深,深到可能再也无法挽回。
而回春堂的药炉边,宛书瑜也坐了一夜。
药炉里的药早就熬干了,只剩下焦糊的药渣,像她此刻的心,一片狼藉。
她想起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为她挡过的刀,为她熬的药,为她放下的执念,忽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心疼他。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那本没算完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
周老头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当品的来路,每一个客户的姓名,其中有一页,用红笔写着:“祝三公子当玉,言明三月后取,若不取,便将此物交予都御史。”
都御史,都楠越。
原来周老头早就留了后手,他知道祝宥狸的玉器来路不正,怕自己出事,便想将证据交给都楠越。
宛书瑜将那页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好放进袖中。她知道,她必须做个了断。
不是为了周老头,不是为了祝宥狸,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个从回春堂走出来的、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的小医女。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回春堂的门槛上,带着刺眼的光亮。
宛书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不知道前路会怎样,只知道不能再自欺欺人,不能再在祝府的阴影里,模糊了自己的底线。
而祝府的书房里,祝昀氏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好像……要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