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七年的暮春,京城的雨总是来得缠绵。
宛书瑜坐在回春堂的药柜前,核对着刚到的药材清单,笔尖划过“川贝”二字时,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铜铃声——是城西“聚宝当”的掌柜王老头,又来送账本了。
这三年来,祝府的风波渐渐平息。
祝昀氏挂着奉议郎的闲职,实则专心打理祝家剩余的产业,将墨韵斋重新开张,只是不再沾盐铁生意,只卖些文房四宝,倒也清雅。
宛书瑜则时常回回春堂帮忙,偶尔替相熟的商户算算账,周老头的聚宝当便是其中之一。
“宛姑娘,这月的账又得劳你费心。”周老头佝偻着背,将厚厚的账本放在柜台上,手里攥着个油布包,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前几日收了件好东西,你帮我瞧瞧。”
油布包里裹着块玉佩,白玉通透,上面刻着个“宥”字,只是边缘缺了一角,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这是……”宛书瑜指尖触到玉佩的断口,冰凉的玉质带着细微的毛刺,显然是新断的。
“昨日收的当品,一个小厮拿来的,说是急用钱,当了五十两。”周老头压低声音,“我瞧着像是祝府的东西,那‘宥’字,莫不是祝三公子的?”
祝宥狸。
这个名字像根沉在水底的刺,猛地扎进宛书瑜的记忆里。
三年前祝珀案审结时,祝宥狸因年纪尚轻,且未直接参与谋反,只判了流放,据说去年遇赦,已经回京了,只是一直没在人前露面。
“周掌柜还是小心些,祝府的东西……”
“我懂我懂。”周老头连忙摆手,“就是觉得稀奇,没别的意思。账算好了您让人捎信,我再来取。”
他走后,宛书瑜翻开聚宝当的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记录。
祝宥狸回京的消息,祝昀氏从未提过,想来是不想让她烦心。
可这块刻着“宥”字的玉佩,总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傍晚回到祝府时,祝昀氏正在书房看账。
夕阳透过窗棂,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光影,三年来,他眉宇间的戾气淡了许多,添了几分沉稳,只是偶尔看向她时,眼底仍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今日回春堂忙吗?”他放下账本,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
“还好,帮王掌柜算了账。”宛书瑜接过茶杯,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玉佩的事说了出来,“他收了块刻着‘宥’字的玉佩,说是祝宥狸的人当的。”
祝昀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眸色沉了沉:“他回京了,住在别院,没敢来主宅。”
“你早就知道?”
“嗯,上月回来的,托人带了信,说想找个活计,我没理他。”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个不相干的人,“祝珀当年把他当枪使,流放三年也算是个教训,若他安分,便让他自生自灭。”
宛书瑜没再追问,只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祝宥狸性子跳脱,却也最是记仇,当年祝珀案中,他虽未被重判,却也吃了不少苦头,难保不会心生怨怼。
三日后,周老头的账还没算完,却传来了他的死讯。
聚宝当的伙计哭着跑到祝府时,宛书瑜正在药房配药,听到消息,手里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怎么死的?”
“在密室里!被人杀了!”伙计哭得说不出话,“官府的人说……说是密室杀人,门窗都从里面锁着,找不出凶手!”
宛书瑜和祝昀氏赶到聚宝当时,官差已经围了圈。
当铺的门面不大,后院的密室是周老头存放贵重当品的地方,此刻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祝公子,宛姑娘。”负责此案的捕头拱手道,“周掌柜死在密室里,胸口插着把匕首,致命伤在咽喉,像是被人从背后偷袭。奇怪的是,密室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也钉死了,凶手不知怎么出去的。”
宛书瑜走进密室,王老头趴在地上,手边散落着几本账册,鲜血染红了泛黄的纸页。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面的账册,正是她前几日没算完的那本,其中一页被血浸透,隐约能看见“玉器十件”“祝府”“五百两”等字样。
“他记的是祝府的玉器。”她声音发颤,“王掌柜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被人灭口。”
祝昀氏的目光落在周老头摊开的手掌上,那里握着半块玉佩,断口与他前几日听宛书瑜说的那块正好吻合——正是刻着“宥”字的那半。
“还有另一半吗?”他问捕头。
“在……在柜台的抽屉里找到的,沾着点香灰,像是从香炉里捡出来的。”捕头递过个证物袋,里面的半块玉佩上,果然有淡淡的香灰痕迹。
宛书瑜忽然想起,祝宥狸小时候信佛,房里总摆着个青铜香炉,燃的是檀香,气味很特别。“是祝宥狸。”
她肯定地说,“这香灰是他常用的檀香,玉佩也是他的,定是他杀了掌柜!”
祝昀氏没说话,只是走到密室的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栅栏上的铁条有些松动,边缘沾着点青色的丝线——是祝宥狸常穿的锦袍料子。
“凶手是从通风口逃的。”他声音很沉,“通风口通向隔壁的巷子,那里应该有痕迹。”
捕头连忙带人去查,果然在巷子里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还有一小撮与玉佩上相同的香灰。
“人证物证都有,该抓祝宥狸了吧?”宛书瑜看向祝昀氏,眼底带着期盼。她以为,经历了祝珀和祝杏薇的事,他会明白公道的重要性,哪怕凶手是自己的堂弟。
祝昀氏却沉默了,他拿起那半块沾着香灰的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宥”字,忽然对捕头道:“这玉佩未必是祝三公子的,京城刻‘宥’字的玉佩不少。还有,查一下聚宝当的竞争对手‘通源当’,听说两家最近为了抢生意,闹得很凶。”
捕头愣了愣:“祝公子的意思是……”
“按我说的查。”祝昀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通源当的掌柜带来问话,看看他有没有作案时间。”
宛书瑜的心跳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祝昀氏,他明明知道凶手是祝宥狸,却要将嫌疑引向通源当?
“祝昀氏!”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震惊和愤怒,“你明明知道是祝宥狸!你为何要包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