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楚容：“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陈温：“嗯。”

晏楚容思忖一瞬，道：“其实我跟徐傅一样，也是凌卿宁门下的弟子，他只有过三个徒弟。”说到这里，她神采炯炯的眼眸忽然变成一滩平静的湖，眼帘稍垂，有种黯然神伤的意味。“师尊也曾修剑，他会的东西较多，只是在师兄许无灵走后，就再也没碰过剑了。我那师兄，是我师尊带大的，两人渊源颇深，亲如兄弟，关系一直很好。”

陈温这一下落脚明显慢了半拍，“走?”

晏楚容点头道：“嗯。过世。”

空气沉默了。

两人脚下的平地转为台阶，明黄银杏叶覆盖其上，沾着露水，脚踩上去，湿软，扑哒扑哒的。山顶迎面走下来几个拿扫帚的弟子，正要清扫落叶。

晏楚容不再谈论这个话题，释然般一拍身旁云温羡的肩，道：“旧事就不重提了，山顶便是江仙长老的庭轩，你拜师的时候，我也进去。”

她说完走快一步，比陈温高几个台阶。陈温看着晏掌门的背影，虽又恢复了精神焕发，提着裙摆，跃着上台阶，但，不知是否是刚才的气氛尚未完全消退，陈温总觉得，她在强作释然。

至此，陈温隐隐感觉，刚才晏掌门口中的师兄“许无灵”，对于凌卿宁，大概是一个心腹之要的人。

原来他的一表平静下，也会有柔肠百转的时候吧。

……

拜完师，晏楚容刻意带陈温走了另一条返回明枫舍的路，这条路途径饭堂，便是此选择的目的。已经到了明枫舍，晏楚容走前，怕云温羡脸皮薄性子倔，找不到饭堂也不肯向人问路最后索性饿着，所以又重复了一遍食堂的位置，还叮嘱他，有任何难事，一定要去静兰峰南边紧邻的山峰去找自己，不要爱面子放不下。

陈温只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晏楚容潇洒的背影远去，陈温忽然觉得，晏掌门虽第一眼看上去强势，女侠风度，其实还是很热情的。

拜师第一天不用练功，所以陈温就有了一天熟悉这里的时间。今日天气不好，天空灰蒙，阴云遮蔽，陈温四处逛悠，路中无人，清净得很，所以他就有了大把自由，横着走也行，醉步也行，时不时闲到极致、跳起来够一根柳条也行，反正没人管。

陈温不由暗自感慨。

穿越来古代，还要上学。

……

他闲极无聊地甩着手里的柳枝，逛到宗门边缘的一条河边，河岸枯叶堆叠，几棵杨柳倒垂褐色的枝条。

一番有模有样的空抽之后，他把柳条扔水里了。

陈温离开了河岸。

他又即将经过冰莲池，目光往阴云闷压的山顶瞥去。

其实，陈温问凌卿宁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是有缘由的。

就像他那个时代的学校，教过自己的老师，能再在学校里碰面的机会是很少的。明明昨天，前几天，他还跟凌卿宁走得很近，几乎一整天都有他在身边，而从今天开始……

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远了。

……

如陈温推测，他一连几天都没有见到凌卿宁，这几日一直阴天，他每天吃饭，练功，睡觉，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陈温不是不想登上那座山峰，而是找不到去的理由。

午时，天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

静兰峰，书房。

凌卿宁站在窗前，收回望向峰下某一处的目光，转身，对推门进来的徐傅道：“去准备一下，明日我们便启程。”

徐傅知道，他们又要出发去找师兄了。

“哦，好。”徐傅答了一声，正要离开，凌卿宁忽然又叫住他：“还有一事。告知你师姐，让她去山下购置几身御寒的便装，男子穿的，中号尺码，送去云温羡的斋舍。”他顿了顿，“晴蓝色。”

徐傅了解。

凌卿宁关上窗。阴天的缘故，房中昏暗，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桌上本本摊开的书，感到莫名的浮躁与头疼。

自带云温羡回来后，凌卿宁白日便一直待在书房 ，寻找关闭封城阵降雪的方法，百年前他就知道有办法能解决。封城阵虽不可完全关闭，但阻止其降雪的办法还是有的，百姓虽已搬离京兆城，可雪花日积月累，积攒成山，必将一日雪崩，成为祸患。

他走过去，背后长发滑落，弯腰拾书的动作颇显疲惫。

查阅书籍虽耗神，却不至让凌卿宁浮躁和头疼。他一向情绪平稳，而真正让他心绪不宁的，是几天前梦里的故人。

他又梦见许无灵了。

仅仅是一个梦，就让凌卿宁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彻夜难眠，被思绪消耗。

那场梦从未变过。幽暗不见天日的山洞，堕入魔道杀了百余人的许无灵，像只过街老鼠般躲在那里，紧紧拥着偷偷前来看望他的凌卿宁，埋在他身上哭。冰冷的雨水斜灌进洞里来，泥土腥腐味弥漫，不像宗门的房间那般舒适温暖。

许无灵哭着说，自己此生完了。他要么困在这里，继续苟延残喘地再活几年，要么出去，被众仙诛杀。凌卿宁每每听到这句，心脏如同被钝刀割着，痛到无法呼吸。

阿灵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拜自己所赐。

凌卿宁颤颤巍巍地抱紧他，拍打他的后背，说没事的，有自己在，他一定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这句话，是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

“师尊……我不要跟你分开，等来世……你再去找我好不好？”许无灵清楚自己的结局。

他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跟眼前这个喜欢到极致，喜欢到发狂的人阴阳两隔，再不相见。明明境况才好起来不久，他们期盼的、共同努力换来的光明前景才来到不久，他还没兑现跟师尊游历四海的约定，还没为师尊在静兰峰种满一千棵玉兰花，还没追到这个人，还有太多想做的没同这个人一起做……他们的未来本该还有很长，即便成不了眷侣又何妨呢，等自己飞升，哪怕只以弟弟，以徒弟的身份与师尊相伴一千年至寿元耗尽，他也很满足了。

而现在，这些本唾手可得的，都成了镜花水月。

凌卿宁没有说话，只是闭目拥着他，仿佛永远这样就好。周围的环境渐渐变化，有银针落到皮肤上，凉意蔓延全身；再然后，瓢泼而下。凌卿宁跪在血雨里。而他所拥着的人，也从一个有温度的人，变成了一个没温度的人。

每当这时候，凌卿就该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