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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雾村(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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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笑什么!”纪怀安喝道。

“萧子轩”斜睨着他,片刻后,脱力跪地,手指扣破颈间皮肤。陈温心尖一跳,便见“萧子轩”将一层皮从身上扒了下来,露出一张曾经见过的面孔。

是他。

不只是陈温,纪怀安也大受震惊。

“蓉长青,怎么是你!……”

蓉长青轻勾嘴角:“没错,人是我杀的,这一切都是我干的……”

他看向陈温,在火光的映照下,眼里碎光闪烁,声音也明显变低了。

“羡儿,都是伯父……都是伯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云家……”

人都死了,对不起有什么用。那天的惨像仍旧历历在目,陈温抡起拳头,誓要为云温羡讨个公道,为无辜死去的商人讨个公道,他冲上去,拉住蓉长青的衣领,照着鼻子,一拳揍下去。

接着他又揍了第二拳,第三拳,全程哑声,骑在他身上,垂落的碎发随出拳晃动,直到手臂没了力气,阵阵酥麻感传来,方才停手。低头,蓉长青已鼻青脸肿,鼻孔流出一道蜿蜒红线。

所有人都静默看着这一幕,有的只是对这个痛失全家的少年的怜悯。

“你要揍便揍吧,揍了解气,伯父也好释然一些……”蓉长青气若游丝。

陈温从他身上起来时,纪怀真便过来绑蓉长青的手腕。正绑着,蓉长青咕哝了一句什么,待纪怀安听清那是一句“我虽做错了事,怎么能让蓉家遭灭顶之灾呢”,却已经晚了,蓉长青手腕挣脱麻绳,迷药自袖中洒出,纪怀安当即昏倒在地。陈温立即遮住口鼻,视野迷离重影,迷药自蓉长青袖中不断撒出,围上去的杀手亦纷纷倒地。

陈温在心里暗骂一句孙子,想起身,却发现双腿软得跟棉花似的。

见他逶逶逃去,却动不了一点,愤懑填满陈温胸腔。

又让他逃了。

……

“草木有灵,恩泽万物,梨花,去。”

便听一声法诀,陈温微顿,抬头望去,一名身穿鹅黄色轻衫的少女自空中缓缓降落,那一瞬间暗香浮动,不是调制的那种香气,而是一种草木经萃取后的淡雅清香。陈温转而看向蓉长青,果不其然,有片片白色花瓣拖尾莹亮粉末自他周围环绕,仿佛同样是迷药,不多久,蓉长青便跪了下来。

陈温捡起地上的绳子,走过去,把蓉长青捆了个结实,在他面前蹲下。

“金州县令,是不是你杀的?”

蓉长青自知欺瞒也不再有什么用,干脆把一切都招了。

“是我杀的。”

那肿如一颗葡萄的眼睛又红又烂,不断流出液水,糊得脸上一片狼藉。他弱弱地说着话,是脱力,是平静,是不复挣扎:

“二十多年前,我娘在这个村子里被人祸害,而那些卑贱草民……他们愚蠢无知,不论我怎么阻拦,把我娘扔进了河里!”

“后来,我科考进了工部,十年前被派来这个村子建桥,才得知这里的事。那时候我就想,一定是我娘,我娘来找这些人报仇了!后来才得知,她是被困在了这里……他们凭什么,害我娘这么惨,我娘还不得解脱,他们凭什么!!这群恶人,都该死……”

他眼神忽然变得狠厉,瞪着某一处,撑地的手握拳,指甲陷入土地,洇出血丝。

“我把夜间赶路的商人埋进桥墩,用他们的性命换取我娘解脱。谁知,偏偏被来监督的县令那个倒霉蛋撞见了,我威胁他,叫他不要说出去,否则就灭了他的口,可这个蠢货偏要做清流,大抵因为隐瞒这件事心里有愧,一旬前来挖桥,想把我的事供出去。我怎么能不杀他灭口呢……”

这样一来,陈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昨晚在河里,那女鬼看见了什么突然爆发怨气,大概……陈温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是看见了这个铃铛吧。

自己竟无意间戳中了她的痛苦。

陈温继续问:“我爹又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蓉长青面露愧色,许久,将头垂得很低。

“本来,我以为县令这事能瞒天过海,却不料被一个医徒揭穿。我怕死,我还没有确保我娘得到解脱……可再这么拖下去,迟早有一天,我干的所有坏事都会暴露,蓉家上下会被灭口,于是我去求你爹,你爹那会被暗党盯上了,一旦被他们陷害,就是叛国谋逆,满门抄斩。我求他让他替我担谋害县令的罪名,如此,云府还能保住。你爹同意了,考虑皇威难料,在判罪前,你爹同我议好,将云氏其余人移至境外生活,他将蛊毒藏至府中,我就让蓉玉嫁进云府,婚宴当夜,让蓉玉假装无意间发现蛊毒,当着众宾客的面,把蛊毒带出来,这样,你爹的罪名就落实了,这便是我同你爹的计划。怎料蓉玉那死丫头胳膊肘子往外拐,不但想自杀,还要把自己爹供出去!……”

陈温有些发愣。

原来,蓉玉想要自杀,是因为这个。

蓉玉不愿意做出伤害云温羡的事,索性拜堂之后自我了结。她只为年少时那一眼惊鸿,为墙头青梅的旧时光,为架上梯子为她摘果子、还没心没肺乱动结果摔了个狗啃泥、在看到她被吓到的模样时却咯咯笑她的少年。一厢旧梦,她从未放手过。

一朝春尽,阴阳两隔。

……

蓉长青又道:“羡儿,伯父从未想过要害你们云家满门啊!那枚佩环不是伯父丢的。”

“你胡说!!”

一声高喝传来,陈温和蓉长青同时看去,萧墨不知何时追了过来,身后还有一行名侍卫陪同。他快步跑上前去,直直往蓉长青脸上揍去。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倒是玩的挺会啊!亏云伯伯那么信任你!”

“我没……我没有……”

“还敢狡辩!”

萧墨不解气,又猛揍一拳,揍得蓉长青说不出话了,脑袋发懵。

“敢伤害云家,在我这里……”萧墨死死拽住蓉长青的衣领,瞪着他,忽然声音压得极低,近乎阴冷,带着一丝偏执的味道,“你就该被凌迟,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这四个字,字字从牙缝挤出,一字一顿,誓要让蓉长青听个清楚。

不论律法如何。

蓉长青听得直冒细汗。

蓉长青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弱声问:“伯父仍不甘心,可否在我死之前,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识穿我的计划的,也好让我死个瞑目。”

……

“这位大人,”

熟悉的嗓音,令陈温极轻一颤,转身,凌卿宁不知何时回来了,从两颗树中间走出来。

凌卿宁不急不徐走上前来,长袖晃动,站到陈温身旁,望着地上满身尘土,鼻青脸紫如被蜂蛰的人,徐徐道:“你与我只在京兆城有过一面之缘,却能在客栈与在下交谈时表现得毫无破绽。前日皇林庙中,我与萧大人的谈话,想必被您的人听去了吧?”

蓉长青抬起头。“没错。看来破我计谋者,是你啊。”他看着凌卿宁,目光异常平静,“请接着讲。”

“在下亦是听闻,君王草草了结县令一案,指定云氏家主为杀人凶手,为的是震慑朝野,安定朝政,却不代表他不会暗中续查此事,毕竟真凶尚未归案,仍有为非作歹的可能,作为一国之君,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萧大人身居高位,若遭人暗杀,必将引起城郊轰动。在此关头上顶风作案,作为一个路人,尚懂得忌惮后果,何况作为真凶的您呢。所以,萧大人之所以亲自前来护送情报,是因为他知道,真凶不敢拦路冒犯,而换做其下属便不同了。”

蓉长青低下头,无声笑了许久,双肩微颤。良久后,他抬起头,收敛情绪道:“不错。可困兽犹斗,背城借一,凌道长如何确定,真凶在万不得已之时,不会铤而走险,放手一搏呢?”

凌卿宁淡淡笑了声。“大人,您腰间的皮带上,本有柄刀在的吧?”

蓉长青神情极微地一滞,却没下意识看向腰间,反而笑了。:“没想到竟被你注意到了。这能证明什么?”

凌卿宁:“倘萧大人果真在途中遇刺,如您虽说,腿被划伤,可见刺客已然逼至眼前,此时拔刀相拼,必然会在衣上留下血迹。您的衣袍很干净。”

蓉长青表情瞬变。

“所以,腿是您自己划伤的,为的便是以受伤无法返回为由,留下来观察我们,好寻机行事。在下猜测,您是考虑过这处破绽的,这么做,只是万不得已,”凌卿宁一直平静的眼眸在这一刻沉暗下去,藏着难测的意味,“放手一搏。”

“哈哈哈哈哈哈……”蓉长青被两个侍卫捆住手腕,按着肩膀押向前去,“千算万算,独独没算到,我这新来的对手,竟然看得如此透彻。”

他已走至凌卿宁身边,忽然放大声音,对着凌卿宁的侧脸,道:“凌道长,你果真不简单。”他这句话并不只是说给凌卿宁听的,旁边还站着两个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难料的少年。

凌卿宁只以一笑示意,仍持谦恭之态,温声说了一句:“大人谬赞。”随即白衣轻动,转身目视蓉长青走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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